,衣胞才埋在門檻裡面。
所以外鄉人能到處跑,四海為家,隻有咱們這兒的人跑到天涯海角還得回來。
一天黃昏,紅日漸漸西沉。
他正躺在炕上自怨自艾,忽聽門外一陣激烈的狗吠。
他心中一動,趴在窗台上一看:果然是吳尚榮來了。
半個多月不見,吳尚榮更狼狽了。
那個肮髒的挎包帶子也斷了,正用它甩着打狗;跟抹布一樣黑的襯衫,本來還有兩顆扣子,這趟來,連一顆也沒剩下——這副模樣,怪不得狗要朝他叫喚哩。
他先讓狗對吳尚榮咬一會兒,趕緊打發他在家過暑假的女兒去宰雞。
“還宰雞哩,我都吃不上一口……”他女人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去,你懂啥?你吃了雞光會在炕上孵蛋!”
他把手一揮,又躺下了,還高高地跷起二郎腿,吳尚榮驚魂未定地進了門,他也沒有一點想爬起來的表示。
“來啦,”他懶懶地打了個招呼,“在哪兒找到工作了?”
“唉,别提了!”吳尚榮還沒有坐下,就哭喪着臉訴開了苦,“在老家,有個人寫了副對聯,後來給打成了個反革命。
對聯說:‘看破時事驚破膽,吃透人情寒透心。
’現在,我就落到這步田地啦!”
“别站着,坐下。
”他随手指指炕沿,“你過去不是厲害得很麼?我早就說你:你是屬鴨子的——肉煮爛了嘴還煮不爛。
現時咋蔫得跟鼻涕一樣啦?”
“唉,沒法不蔫!”吳尚榮一句三歎,“肚子不饒人啦。
家裡還有四張嘴哩。
一想起他們,飯都吃不下……”
“嗳,也别不吃飯。
”他一連聲叫女兒端飯來,“吃了飯咱們再說。
”
他女兒把又肥又嫩的雞炒好,白生生的大米飯端來。
吳尚榮和他過去在工辦大樓裡一樣,也不客氣,就着炕桌,盤起腿埋頭便吃。
這時的吳尚榮大概忘掉了家裡的四張嘴,把一隻雞吃得光光的。
然後抹抹嘴唇,打着飽嗝,拿起他專用來敬客的香煙,看看牌子,點着火抽起來。
“飽了沒?”
“飽了。
”吳尚榮喝着配茶,抽着香煙,沉醉在酒足飯飽後的那種惬意的眩暈裡。
“這兒的生活比你們老家咋樣?”
“嗐!那别提啦,我們老家,這幾年搞得最慘!”
“你願意把你家遷來,在咱們大隊幹麼?”
“哎呀!魏書記,那還用問嗎?”
一個在槍尖刀口下不眨眼的好漢,“驚破膽”、“寒透心”後,肚子一癟,就被一頓好飯打倒了。
“當真?”
“當真!”
“好。
”他腰一挺,霍地坐起來,“明天我就去給你開準遷證。
你們家的房子我給你蓋,搬遷費我給你拿。
你從明天起就給咱們大隊幹活。
我不叫你幹農業,你就給我籌劃着辦工廠。
辦啥廠,咋樣辦。
你拿主意。
需要啥,你說話。
搞不到的玩意兒,我給你一張條子,保險你手到擒來。
可是,你尕子還要跟我大辯論,‘萬歲’、‘萬歲’的,我也不饒你,轟你那四口子回去吃紅薯不說,還要把你送公安局!”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吳尚榮就目瞪口呆了。
第二天,吳尚榮就開始給魏家橋大隊跑辦工廠的材料。
吳尚榮意想不到,拿着他魏天貴寫的語句不通、歪歪斜斜的條子,果然手眼通天。
原來,到他這兒避過難的二十多名領導幹部,來的時候雖然隐姓埋名,走的時候卻都跟他成了患難之交,悄悄把自己的姓名住址告訴了他。
這裡面竟有省委書記處的一名書記,省人委的三個廳局長,最小的也是專署的處長。
當時,他并沒有想到有什麼用,這一來,真應了劉衛青的話,成了他手中一大筆無形的财富。
“九一三”事件以後,這些人中間一半以上已進入了省、地級革命委員會或當了部門的領導,看到老朋友要辦集體所有制的工廠,又不是為他自己謀私利,馬上大開綠燈,還替他想方設法,他用最優惠的價格買進了機器、材料,很快在黃河沿辦起了一所機修廠。
每天早晨,他都要到機修廠轉一趟,行使他董事長的職權。
機修廠的門口鋪着煤渣,兩邊是土坯壘起的牆垛,牆垛上架着拱形的鋼梁,吳尚榮本來準備在鋼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