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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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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幾個圓形的木牌,寫上廠子的名号,可是他不同意,指揮工人把土牆刷得粉白,自己用大排筆蘸着濃墨描出了“魏家橋農機修理工廠”幾個伸胳膊蹬腿的大字,後面還畫着三個大驚歎号。

     機器一響,就是他最高興的時辰。

    馬達的隆隆聲,皮帶的啪啪聲,鐵器的叮當聲,使他的夢想晃晃悠悠地離開了土地。

    他覺得自己仿佛騰空而起,像鳥兒一樣翺翔起來,地平線在他下面漸漸縮短,世界在他眼前漸漸擴大。

    現在,他不僅知道了瑞士不在上海,也知道了世界上除了蘇聯、美國、日本、越南、阿爾巴尼亞,還有一百幾十個國家;有的國家以專造一樣物件出名,譬如表吧,那就數瑞士的最好;美國會造飛機,日本會造化肥,加拿大小麥的産量高……這個無限擴大着的世界使他也膨脹起來,他覺得自己可以跟賀立德頂一頂,碰一碰了。

    是的,為啥他老要當兩面派、“半個鬼”呢? 但是,賀立德卻兜頭給他潑了盆冷水…… 遠方,不知哪個莊子,響起第一聲悠長的雞鳴,好像曉風中飄蕩的一根遊絲,隐約可辨的,顫顫巍巍的,越飄越細,越飄越遠。

    黑夜,漸漸開朗,世界不再是混沌一團,雖然還沒有黎明,但己可依稀地辨别出周圍的層次,土路慢慢呈現出灰白色;被驢車驚起的一隻土百靈,悄悄地在草灘上低低地飛翔到暗淡的夜幕後面,毛驢大概嗅到了黎明的氣息,開始要舒展舒展筋骨,加快了步子。

     夏天的黎明,也是跑着來到的,不久,遠處的村莊不知不覺地顯露出來模糊的身影。

    它們還在沉睡。

    偶爾發出的雞鳴和狗吠,都似金屬的铿锵,在一片一片劈削着稀薄的黎明。

    人們卻還都悄無聲息,但可以想像到,一會兒他們就将充滿活力地從各自的家門出來。

    不過,這會兒還是甯靜的,甚至是溫馨的。

    啊,老實而勤勞的莊戶人,你們永遠這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可你們受了多少苦啊,賀立德說“我們走過來是容易的嗎”,這個“我們”應該是指莊戶人,不應該是賀立德這樣的人。

     這時,他想着和賀立德的那次辯論。

     那是在一九七五年。

    一天,賀立德來他們大隊視察。

    北京吉普直接開到田頭,嘎地一聲停住。

    他們隊經常有省、地的領導來,有時候還帶着外縣的參觀團。

    省、地的幹部向他們介紹說,魏家橋的成績全是學大寨、狠抓階級鬥争的成果……這一次,卻是賀立德一個人來的。

     現在回想起來,賀立德從那時就開始發胖了。

    額頭兩角放着油光,臉上的皺褶圓潤而均勻,像精心描畫出來的一樣。

    那大概是賀立德一生中最春風得意的時候。

    他下了車,後面還跟着提着小馬紮的通訊員。

     “提回去!”他擺好辯論的架勢,先對小通訊員發一通火。

    “莊戶人都在田裡薅草,你提着個馬紮給誰坐?像個啥樣子?” 賀立德轉過臉來,看看他,又看看驚愕的通訊員,寬容地一笑:“我今天是下隊來勞動的,又不是來作報告,提這個幹什麼?” 賀立德竟真跟他走到稻田邊上,一路和田裡的社員親熱而不失尊嚴地問幾句莊稼話,然後,毫不猶豫地脫下皮涼鞋,扒下尼龍襪,挽起褲腿,撲通一聲跳到田裡,和他并排薅起草來。

     過了一會兒,田裡的莊戶人都自覺地慢慢遠離這兩位大人物。

    賀立德在水裡抓了兩把。

    撈起幾根三棱草,直起腰向四周看了看,才說:“怎麼哪?老魏,今天怎麼這麼大火氣?” “咋這麼大火氣,”他也直起腰,把手裡的雜草扔到田埂上。

    “我早就想找你談談。

    不談,咱就不配當共産黨員。

    你看看現時農村搞的啥樣子?一會兒學大寨,一會兒學小靳莊,一會兒割資本主義尾巴……誰坑害老百姓你們就用誰,隻圖這樣的人聽話,像羅麻子這樣的人都當了公社書記了……再這麼下去,非又來個六○年不行!”他有一肚子的話,卻不知從何說起。

     “哼哼?”賀立德用鼻孔笑了一聲,“你還要找我談哩,正好!我問你,要是你手下的隊長不聽你話,你用他嗎?你也不用吧。

    用哪樣的人?用你這樣的人嗎?老實說,别的隊都政治評分了,你們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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