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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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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按勞分配,搞資産階級法權;别的隊自留地都收了,你的隊自留地還在社員手裡;你把上風頭的麥子分給社員當口糧,下風頭的交公糧;拿社員家的乏羊、老羊換上交任務的肥羊、羯羊。

    這些事有沒有哇?老實說,要都像你,還要不要給國家做貢獻?這像共産黨員做的事嗎?老魏呀,你自己的小生産習慣不改,還來跟我說哩。

    你應該好好學習列甯的一篇文章:人家要‘走出彼得堡’,你要走出魏家橋哩!老實說,我今天來就是要給你敲敲警鐘的。

    ” 他一下子像霜打了的茄子,蹦跳不起來了,是的,老賀說的事他都幹過,“鐵的邏輯”又一次擊敗了他。

     “老魏呀,你不要自己覺不着,”賀立德又提醒他道,“你的機修廠裡用的盡是些什麼人?哼哼,吳尚榮!老實說,檢舉你的材料在省委、地委壓了一沓子,不是唐書記、王主任跟我,你早倒黴了!你還到處散布大寨是靠國家支援的。

    國家支援了你沒有?機修廠是靠誰建起來的?你一年用多少化肥?你哪一點不比别的隊特殊?老實說,先進的社隊哪一個不吃點小鍋飯,要不,這‘豎紅旗’的‘豎’字怎麼講?唉,你是老糊塗了?說這些對你也沒利的話幹什麼……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麼一直跟羅麻子過不去,可他從來沒說過你一句壞話。

    這種人才是聰明人,上面說誰是社會主義,誰就是社會主義,上面說誰是資本主義,誰就是資本主義,像你……非吃虧不行!” “那,你把我書記撤了好了!”本來想跟賀立德發一頓脾氣的,本來想像尤小舟一樣為民請命的,卻被賀立德的一番話剝得光光的,他隻好氣惱地這樣說。

     “嘿嘿!”賀立德把幾根三棱草終于打成了一個結,扔到田邊上,随即拉拉他的胳膊,彎下腰來,一面薅草一面說,“你還記得吧,十年前,你在那廁所裡教給我的話。

    重要的不是那話。

    你别看你沒有文化,可教給我一個樸素的真理:人,隻有先保存自己,才能夠談到别的。

    你教給我的東西,你自己倒忘了。

    不當書記,你當什麼去?六八年那年,我沒叫你在縣上挂個名,是我考慮不周。

    要是國家幹部,調你哪兒去都行。

    現在,你不當大隊書記,那就跟社員一樣了,打鐘出工,打鐘收工,你想辦點事的機會也沒有了。

    你看那尤小舟,老實說,人是個不錯的人,過去我們是一個部隊的。

    現在他雖出了監獄,可又進了幹校,一輩子有多少為人民服務的時候?你别學他,啥提意見啦,向中央寫信啦……你悶頭幹你的,少說話,少招惹是非。

    老實說,那些老領導都挺關心你哩,我這次來,就是他們叫來的,老實告訴你吧,一場‘反擊右傾翻案風’的運動又快來了……” 他的臉漲得通紅,也不知道是因為氣憤還是因為羞愧,嘴裡唔唔地響着,再也找不到強有力的令人信服的詞句,還能說啥呢?他不是也嘲笑過尤小舟麼?老賀的這種處世哲學不是來自他的傳授麼?在他想改變這種處世哲學的時候,老賀卻還要把它恪守到底。

    唉,不但這些年來辦的錯事裡他件件有份,連老賀這種領導作風也是在他這種下級的身上形成的。

    要人人都是尤小舟,我們這個國家就會好得多。

     膨脹起來的他,和肥皂泡一樣,被賀立德一指頭就戳破了。

     賀立德今天所說的“我們過去的辦法”,就是這樣:一方面大割“資本主義尾巴”,搞得莊戶人無錢無糧,走投無路,一方面又大“豎紅旗”,給一些隊“吃小鍋飯”,對“紅旗隊”的所作所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隻要豎起來的“紅旗隊”富了,就可以拿它當招牌,當武器,拿它當“榜樣”去砍别的社隊的“資本主義”,“紅旗隊”虛假繁榮,一般隊則惡性貧困。

    而他呢,已經做了這塊招牌,現在不想做也由不得他。

    他氣沮了,他懊喪了,他想到他過去自以為得計的努力、謀劃,為了莊戶人的利益費盡騰挪變換的手段。

    全是一場空,包括他和那些老幹部們真摯的友誼,都被賀立德所利用,成了賀立德的“辦法”之一。

     而今天,賀立德還在拿他當例子來證明“我們過去的辦法還是正确的”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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