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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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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吹亂她的白色裙裾,是洋溢着梅花清香的夜風,它讓十四歲的媚娘心跳不止,恍惚是在夢中飄遊。

    媚娘記得太宗皇帝的天子儀容,一個蓄須的微胖的中年男子,黑黃色的有點浮腫的長臉,鷹鹫般銳利而明亮的眼睛,雙鬓已經斑白,他的額頭上始終奇怪地紮系着一條黃色緞帶。

    媚娘記得天子之軀所散發的氣息超然平淡,但是天子的手巨大而沉重,它像鐵或者象冰從她顫索的身體上劃過去,熟稔而潦草地劃過去。

    媚娘在痛楚中看見天子以他神聖的下體把她切割成兩個部分,一半扔出宮牆之外,另一半在龍榻上洇出鮮濃的血。

    母親楊氏曾經告訴媚娘,亡父武士早年與太宗皇帝有過交往,天子知道你是武士的女兒,也許會給你一份額外的恩寵。

    媚娘記住了母親的話,但當她在甘露殿之夜鼓足勇氣提到亡父的名字後馬上就後悔了,因為太宗慵倦的回答使她立刻陷入了窘境。

    武士是誰?名字很耳熟。

    太宗無疑是厭煩這類問題的。

    緊接着他真的想起了媚娘的父親,太宗說,我記得他是個販木材的商人,靠百兩銀子買了個朝廷命官。

     媚娘記得她被宦官背出甘露殿時失望和屈辱的心情,她後悔自己在千金一刻未能赢得天子的歡心,她懷疑關于亡父的話題是愚蠢的不合時宜的,也許天子最忌諱觸及他的弑兄逼父的往事?直到後來,當媚娘在後宮枯度十餘年時光的那些夜晚,她多次審視着甘露殿之夜自己的錯失,錯失也許就在這裡。

    假如她橫空出世的夢想無法實現,也許就是因為這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錯失。

     為什麼要祈求父親的亡靈保佑自己呢?後來媚娘清醒地認識到那是一種淺俗的婦人之見,除了天子的恩寵,任何人對她的生活都是無所裨益的。

     關于亡父的記憶其實是無窮無盡的旅途漂泊,從長安到利州,從利州到荊州,又從荊州回到長安。

    父親在荊州都督任内病殘時媚娘剛滿八歲。

    她的童年記憶也是從這一年開始變得清晰的。

    母親楊氏帶着她們姐妹三人扶棺還鄉,那是一條漫長的凄涼的還鄉路,父親的黑紅棺木在前面導路,後面的馬車上就是她的悲哀的流徙之家,驕陽烈日和狂風暴雨在頭頂上,追趕着乞讨錢糧的逃荒災民就在官道兩側,馬車的木軸發出尖厲幹澀的搖晃聲,她非常害怕負重的車軸突然斷裂,害怕車夫把她一家抛在路上,她記得從母親楊氏的眼睛裡看見了相仿的恐懼。

    那是貞觀初年的事,就在辘辘而行的馬車上,母親楊氏第一次告訴她那個聳人聽聞的預言,一個名叫袁天綱的星相家被襁褓中的女嬰媚娘所震懾,他明确預言女嬰長大後會君臨天下。

    媚娘你知道袁天綱嗎?母親楊氏神秘的微笑亦真亦幻,你以後也許會君臨天下,袁天綱說你以後會君臨天下。

    姓關和姓陳的白頭宮女在某年冬天相繼死去,媚娘看見兩個宮役在一個難得的晴光麗日把陳姓宮女裝進一口薄棺之内,有人洗去死者臉上厚重的粉彩,裸露出一張核桃般枯皺蒼老的臉。

    掖庭令對圍觀的宮女們說,陳宮女是有福了,她的壽歲在老宮人中已屬鳳毛麟角,而且她娘家來了人要把棺木接回鄉下老家去。

    媚娘那時候已經在太宗寝宮專事天子服飾之職,她跟在陳姓宮女的棺椁後送了一程,把一些紙錢小心翼翼地撒在棺蓋上,雖說與那些乖戾古怪的老宮女素無深交,媚娘仍為每一個死者撒了紙錢。

    掖庭宮裡的宮人們總是在這種日子裡看見高深莫測的武才人淚水盈盈,其神情有秋水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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