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夢亦成真,其原因在于天時地利人和,也可以說得益于朝廷政要間的傾軋和派系之争。
蕭淑妃有一天去皇後宮中探視幽禁中的王皇後,兩個傷心人便抱頭痛哭。
蕭淑妃說起武昭儀時咬牙切齒,眼睛裡的淚水和怒火交替出現。
她對王皇後說,豈能讓那個賤婢蕩婦在宮中八面玲珑?我要跟她拚個魚死網破。
但是蕭淑妃拚鬥的方法無疑是笨拙的失去理智的。
蕭淑妃差侍婢珠兒給武昭儀送去一碗燕窩羹,武昭儀接過燕窩時臉色已經變了,她佯笑着審視珠兒的表情,珠兒不明就裡,聽見武昭儀說,珠兒,這碗燕窩我賞你喝了,珠兒就真的謝了恩退到一邊把一碗燕窩都喝了。
宮女們眼睜睜地看着珠兒在十步之内慘叫着倒在花壇上,嘴裡噴出一灘黑血。
武昭儀站在台階上目睹了珠兒服毒身亡的整個過程,她的神情看上去平靜如水,有宦官跑來詢問如何處置中毒的珠兒,武昭儀說,這還用問?把她送還給蕭淑妃。
就有人手忙腳亂地擡走了珠兒。
武昭儀這時候發出了幽幽的一聲歎息,她對周圍的宮人說,珠兒也夠愚笨的,夠可憐的,什麼樣的主子使喚什麼樣的奴婢,這話是千真萬确。
那天有風從終南山麓吹來,吹亂了苑中花卉和廊檐下的璎珞,風中的武昭儀裙裾飄擺,目光深遠而蒼茫,她的手裡一如既往地把玩着那隻紫檀木球。
昭儀之母楊氏在窗後久久地凝望女兒,看見紫檀木球上點點滴滴都是如夢如煙的往事新夢。
楊氏老淚縱橫,她看見太極宮上空再次掠過太白金星炫目的流光,她看見女兒手中把玩的就是那顆神秘的星座。
高宗的廢後聖旨使宮廷内外一片嘩然。
聖旨說,皇後及蕭淑妃玷污婦德女訓,合謀以鸠毒害人,廢為庶人。
聖旨還說,皇後其母及兄弟一律玉牒除名,流放嶺南。
長孫無忌和褚遂良那天匆匆趕到皇後宮中,皇後已經奉旨離去,留下遍地零亂的雜物和紙箋,宮人們忙亂地收拾箱奁準備各奔東西,兩位老臣聽見皇後的哀哭聲萦萦繞梁,隻能是相對無言了。
兩位老臣在為王皇後一掬同情淚之餘,也深深被一種嚴峻的現實所刺痛,從此之後操縱天子的人将不再是他們而是一個莫測高深的婦人了。
兩位老臣步出皇後宮時步履沉重,神情悲涼,褚遂良想起廢後風波隐含着濃烈的朝綱之戰的火藥味,不禁撫須而歎,山雨欲來風滿樓。
而長孫無忌一直仰望着太極宮的天空,天空中浮雲流轉,蒼老的無忌朝空中伸出左右雙掌,似乎要托住什麼,自古以來紅粉之禍都是穿天之石,無忌長歎三聲道,大唐之天如今令我憂慮。
這個皇宮之秋是屬于武昭儀的,她終将成為一國之後,無忌派的谏阻在高宗面前漸如蠅鳴,中書侍郎李義府對昭儀的歌頌一奏使他輕跳三級官爵,據說另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司空李世對武照稱後起了決定性的作用,李世異常輕松地跳上順風之舟,他對高宗說,天子冊後唯天子意願為重,無需為臣下左右。
據說高宗茅塞頓開,而簾幕後的武昭儀也因此流下感激的淚水。
宮中的傳說是不可鑒證的,可以鑒證的是天子的诏書,它證明永徽六年的秋天确實是屬于昭儀武照的。
武氏門著勳庸……往以才行選入後庭……德光蘭掖。
朕者在儲貳,特荷先慈,常德侍從……宮壺之内,恒自觞躬,嫔嫱之間,未嘗忤目。
聖情鑒悉,每垂賞歎,遂以武氏賜朕,事同政君。
可立為皇後。
永徽六年十一月一日的早晨霜霁霏霏,前荊州都督武士的女兒武照四更即起,為冊後大典沐浴梳妝,一夜亂夢現在杳無夢痕,武照依稀記得她在夢境中看見過亡父之魂,看見亡父之魂潛藏在枕邊的紫檀木球裡,她記得紫檀木球在夢中是會吟誦的,吟誦的谶言警句恰恰是袁天綱在二十八年前的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