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巴州街頭時,巴州百姓們無不伫足圍觀,即使貶為庶人,李賢一舉一動透出的依然是儒雅和風流的帝王之氣,他的三個幼子像三棵樹苗偎依在父親膝前身後,憨态可掬天真爛漫,他們似乎對這次放逐的悲涼意味無所體會,他們不知道父親眼裡的巴州天空是什麼顔色,對于李賢來說,那不是太陽與星月的天空,那是一塊巨大的災難的黑網,它曾經罩住了他的同胞兄弟太子弘,現在他也成為網中一偶了,他已經無處逃遁。
到達巴州的第一夜,賢的流徙之家在風聲猿嘯中徹夜難眠,賢與房氏秉燭長談,設想了從今往後生活的諸種艱辛磨難,也設想了光順、光仁、守義三個幼子代父受過的連坐之苦,賢已經無意顧盼自身,他最後對房氏說,我身臨巴州,心如枯木殘草,死不足惜矣。
房氏後來才領悟到,那夜燭下的談話已經是賢的遺言了。
此後三月賢在寒廬裡面壁而思卧床讀書,拒絕與任何人交談,賢創造了一個裝聾作啞的奇迹,唯有他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散發着孤傲的悲哀的光芒,房氏懂得那點孤傲是賢與生俱來的血氣,那種悲哀卻是一個雄心勃勃的征戰者丢盔棄槍後的悲哀,因而也更加令人心碎。
賢至為鐘愛的守義曾經受母親之意纏求父親開口吟讀他的《種瓜謠》,賢當時隻是扼腕歎息,守義抱住父親嚎啕大哭起來,賢于是一手為幼子擦拭淚水,一手指着戶外說,肅殺寒冬不宜吟讀《種瓜謠》,等到明年春暖花開之時再說吧。
這年的春暖花開之季不屬于幽居巴州的李賢一家,遠在東都洛陽的武後這一年三易年号,嗣聖元年改為文明元年,文明元年又改号為光宅元年,這一年高宗已逝,賢的兩個兄弟走馬燈似地在紫宸殿的丹墀上稍縱即逝,武後柔軟的鐵腕把天子金冕在剩餘的親子頭上試戴數月,改變了中宗李哲和睿宗李旦的命運,而被廢為庶人的李賢的悲劇一生卻不可改變地走向了盡頭。
武後的使臣丘神于春暖花開之際突然來到巴州,飄懸于賢頭上的那張黑網倏然收緊,收網的人來了,賢對幼子守義作出的許諾也就成了泡影。
賢把自己關在鬥室之中,而丘神也無意與庶人李賢同處一室而沾染了晦氣,因此丘神傳授的天後旨息是隔着闆牆一句句滲入賢的耳中的。
李賢,天後想知道你現在是否承認與李明李炜結黨謀反之罪?庶人李賢沉默。
李賢,為何以沉默抗拒天後的察問?你既然不作申辯,我将以你默認有罪奏報天後。
庶人李賢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