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七節

首頁
的門樓上,天子宣诏的聲音細若遊絲,淹沒在臣民們虔誠的歡呼聲潮裡,百姓們無法清晰地看見天子臉頰駐留的回光返照之色,他們慶幸親睹天子龍儀的這個瞬間,沒有人預見到這個歡騰的節日般的冬日恰恰就是大唐第三代皇帝的駕崩之日。

    五天之後洛陽宮向天下發布皇帝大喪時,人們想起高宗駕崩當日在則天門親宣特赦诏書的情節,無不為此唏噓感歎,深居宮中的高宗是在最後一刻讓洛陽百姓瞻仰了他的帝王之儀。

    高宗駕崩的時候天後緊緊握着他的手,天後淚流滿面,目光迷離而蒼涼,等到死者的手漸漸冰涼,天後放開了它們,以一襲白紗覆蓋了她的發髻和整個臉部。

    天後在白紗喪飾後面睃視太子哲、殷王旦和禦醫宮人們,她說,天子陛下終于還是先我而去了,為什麼不讓我替天子陛下薨了呢? 太子哲和殷王攙扶着哀傷的母親,他們的哭泣聽來是單純而又空洞的,與天後之哀的内容不盡相同。

    天子之薨亦如風吹殘燭,風猛了,燭盡了,我們誰也留不住他。

    武後最後以喑啞的嗓音吩咐太子哲,節哀自珍吧,你該準備登基即位了。

    武後枯坐于高宗靈柩前守靈三個晝夜,其間未曾合眼休息,圍觀者無不為之動容,武後溺愛的太平公主跪地哀求母親下榻時,武後說,我現在不能入睡,我在細想許多家國之事,你是不懂的,你的兄弟們也是不懂的,所以你們可以高枕無憂,我卻必須在天子靈柩旁細細地想,該想的事太多了,我怎麼能閉眼卧眠呢?後來身受天子臨終之托的侍中裴炎前來晉勸天後時,天後突然大放悲聲,她說,天子既去,社稷已在飄搖之中,大唐前程就仗持裴侍中你們這些親臣了。

    侍中裴炎則以謙卑熨貼之語安撫着天後焦慮不安的情緒,微臣之力不值一提,侍中裴炎說,天子遺旨令微臣忠心輔佐太子,但朝政之舵還需聖明的天後把握左右,這是天子遺旨,這也是大唐永保太平盛世的保障,微臣對此堅信不移。

    天後在裴炎告退之後倚榻小憩了片刻,天後覺得極度疲憊,在靈堂充滿青煙和安息濃香的空氣中,天後聞見了遙遠年代裡的那個十四歲女孩身上的所有美妙而傷感的氣味,紫檀幽香和胭脂蔻丹,孤衾清淚和鸾鳳纏綿,宮中四十年何其漫長,一切恍若春秋一夢,夢醒已是華發初染心事蒼茫。

    疲憊的天後在高宗的靈堂一側倚榻小憩,似睡非睡間有淚水打濕她蒼白的雙頰。

    是年逾五旬的天後武照的淚,不是四十年前掖庭宮裡那個武才人的淚了。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章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