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攸暨臉色煞白,他不知道這天蹊跷的遭遇對他是禍還是福。
聽說你妻子暴亡,是怎麼回事?女皇說。
剛聞噩耗,正要回府查詢。
既是暴亡,想必是誤食了毒物,人死不能複生,怎麼查也是無濟于事的。
依我看你還是節哀為本。
女皇又說。
武攸暨想說什麼,但他發現女皇雙眉緊蹙,似乎不想聽他作任何表白,女皇正在以一種跳躍的節奏和點到為止的語言把她的旨意和盤托出。
女皇說,我聽說鄭氏出身寒門無甚婦德,她現在暴斃或許倒是成全了你,武門一族中我最器重你,有意栽培又怕承嗣、三思他們有所不平,現在有機會了,你知道我要給你什麼嗎?女皇突然微笑起來,她拍了拍手,回過頭望着錦帷後面,孩子出來吧,見過你的新驸馬。
武攸暨的腦子裡突然一片空白,他隻是憑着下意識屈膝一跪,甚至來不及思索飛來豔福與妻子暴斃之間的因果關系。
微臣謝皇上大恩。
武攸暨白淨俊秀的臉因為驚夢似的變故而扭曲了,額上滲滿了豆大的汗珠。
太平公主的再嫁當時是長安與洛陽街談巷議的話題,勿容置疑的是人們對武攸暨發妻死因議論紛紛,有傳言說太平公主差人毒死了鄭氏,而且是把砒霜硬塞進她口中的,定王府裡有人聽見了鄭氏的尖叫和掙紮聲。
另一種含蓄的說法則把策劃者指為女皇,是一種用眼神和默契交流的看法。
人們知道女皇深愛唯一的嫡出之女,殺死一個鄭氏為公主謀得一個如意郎君,這樣的宮廷故事也在常規之中。
另外一些有識之士則看重公主再嫁的政治意義,此次太平公主嫁入武門,武家的權勢更露百尺竿頭的端倪,女皇登基武姓雞犬升天,連遠居鄉野者也免除徭役,天下真的歸于武姓了,如此看來太平公主的再嫁便也是女皇偌大的棋盤上的一粒棋子了。
女皇身着紫袍頭頂金幞坐在朝殿上,文武百官現在可以清晰地看見在紫帳後藏匿多年的天子儀容,豐腴而清麗,溫和而威嚴,亦男亦女,亦真亦幻,誠如坊間的善男信女所說,女皇是彌勒菩薩降世。
朝臣們注意到女皇對佛教的感激,感激很容易變成一種真誠的尊崇,當女皇敕令在全國各地建造大雲佛寺,當女皇向十名高僧贈送爵位和紫袈裟時,朝臣們知道女皇将領導一個佛先道後的時代,而李姓大唐所尊崇的道先佛後的風氣便成為一本舊皇曆了。
當來俊臣奏告鳳閣侍郎任知古、冬官
朝臣們紛紛贊頌天子聖德仁慈的胸懷。
但是幾天後女皇的又一道敕令卻令人瞠目,為了奉行佛教不殺生的信條,女皇禁止所有的臣民捕殺牲靈以飨肚腹,而且女皇告訴朝臣們,她的素食生活已經開始多日了。
這條敕令意味着禁止食肉,不管是豬羊牛肉還是狩獵來的鹿肉和飛禽之肉,這使素喜肉肴的官吏們無所适從,要知道許多人是不能不吃肉的,但女皇似乎不知道他們的痛苦,女皇似乎是以彌勒菩薩的姿态下了這道敕令,集市上的禽畜一時無處可尋,數以萬計的人都被世俗的食欲折磨得痛苦不堪,不滿和怨恨便像苦澀的菜蔬在人們的腹中滋長,信佛便信佛吧,為什麼還強求人們的胃口一緻?便有人偷偷地殺生吃肉,這些人主要有兩條依據不怕治罪,第一是太平公主豪宅後面每天仍然傾倒出魚骨肉骨之類的垃圾,第二便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辯護,既不殺生焉可殺人,偷吃幾筷肉天子是不會殺你頭的。
據說禁肉敕令在一個月後就名存實亡了,人們都心照不宣地偷偷食肉,女皇畢竟年事已高,雖然說綸言如汗,但她畢竟不會派人挨門挨戶窺查人們的飯桌,更重要的是新周朝旭日初升,有許多比禁肉食更重要的事留待女皇明察秋毫。
天授二年元旦,女皇在萬象神宮舉行了盛大的即位大典。
人們在神宮前看到了稱為大赤的那面皇旗,一種鮮豔如血的紅色,沒有纓絡花飾,隻在旗杆上雕有一枚流金溢彩的龍頭,那是仿照古周之禮豎立的皇旗,但是仰視大赤之旗的人們并沒有悠悠思古之情,他們各懷心事目光閃爍不一,女皇的紅旗在他們的目光下朝八種不同的方向獵獵起舞。
人們當然也看見了紅旗下的女皇,女皇已經正式使用聖神皇帝的稱号,她的神秘的粉霜依然遮住了蒼老和倦容,她的眼神在紅旗和華蓋下顧盼生輝,一些隐蔽的舊唐忠臣不無沮喪地想,那個老婦會不會死?那個老婦真的是彌勒菩薩永遠不死嗎?不老的女皇以社稷之土灑向神宮前的聖壇,以此定洛陽為大周首都,七百裡以外的長安尊為陪都。
元旦這天萬象神宮漂浮在一片節日的香火之中。
大享之禮延續一天一夜。
祭祀天神。
祭祀日神。
祭祀月神。
祭祀風神。
祭祀雨神。
祭祀土神。
祭祀河神。
祭祀五嶽之神。
祭祀所有的神。
女皇對臣僚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