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縣是一塊不知憂慮的樂土,即使是這一年戰亂不斷天災人禍的冬天,香縣的人們仍然在紙醉金迷中尋歡作樂,我曾看見一個醉漢在青樓區瘋狂追逐每一個過路的女子,幾個富家子弟圍住一條狗,在狗的肛門裡塞進一顆長撚紙炮,當紙炮炸響時那條狗就變成了一條瘋狗,它在街市上狂奔狂吠,使路人倉皇躲閃到路邊。
我不理解那些人為什麼要把一條好狗改造成一條瘋狗,我不理解那些人尋歡作樂的方式。
鳳橋樓前依然車馬不絕,我多次在樓前仰望樓窗裡的燈火人影,聽見花樓上的笙蕭和陌生女子的莺聲浪語,聽見嫖客們粗野放蕩的笑聲。
蕙妃已經從這家妓館中離去,樓前燈籠上的品州白九娘的芳名已被抹去,新換的燈籠是塌州李姑娘和祁縣張姑娘的。
我在妓樓前徘徊的時候,一個跑堂出來摘走了其中一盞燈籠,他朝我瞟視着說,李姑娘有客了,張姑娘正閑着呢,公子想上樓會會張姑娘嗎?
我不是公子,我是走索王。
我說。
賣藝的?跑堂注意了我的服飾,然後他嘻地一笑,賣藝的也行呀,隻要有錢。
如今這世道花錢買笑是最合算的事情了,你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從繩索上摔下來,摔死了想玩也玩不成了。
我是走索王,永遠不會從繩索上摔死的。
我攔住了跑堂,向他詢問蕙妃的去向,我對他說,你告訴我九姑娘去哪兒了,我一樣會給你賞錢的。
九姑娘去京城賣大錢了。
都說九姑娘的皮肉生意做得與衆不同,你知道嗎她那一套是得了宮廷秘傳的,是伺候皇上的。
她跟老鸨分贓不勻,一氣之下就跑掉啦。
跑堂湊過來向我耳語着,突然想起什麼,瞪大眼睛盯着我說,你到底是什麼人?你老是在這裡轉悠就是要找九姑娘?
我不知該如何向他解釋,于是信口說道,我是他男人。
跑堂的表情變得驚愕而好奇,他的嘴裡發出一種可笑的嘶嘶的聲音,手中的燈籠砰然落地,我的娘,跑堂突然大叫,你就是廢王端白?你到鳳嬌樓來找廢妃白九娘來啦?跑堂狂喜地抓住我的衣袖往樓門裡跑,邊跑邊說,上樓上喝茶,不要一文錢,誰讓我第一個看見你的天容龍顔呢。
我的半邊衣袖就是這時候被拽斷的,跑堂的發現使我感到慌亂和恐懼,我掙脫了那隻粗暴而熱情的手向街上跑去,聽見那個機敏過人的男子在鳳嬌樓前向我高喊,燮王回來,我會替你找到九姑娘,不要一文錢。
我向他揮舞着剩餘的半邊衣袖,用同樣高亢激越的聲音回答他,不,不要找她,讓她去吧,永遠不要找她了。
那真的是我内心的聲音。
我的美貌而命運多蹇的蕙妃,她已經化成了另外一隻自由的白鳥。
從此我們在同樣的天空下飛翔,聚散離合也隻是匆匆揮手,一切都印證了各自對鳥類的膜拜和夢想。
殊途同歸。
走索王雜耍班子的内幕是被鳳嬌樓的跑堂揭破的,這個消息轟動了香縣城。
第二天我們栖身的董家祠堂被市民們所包圍,縣府的小官吏們穿戴整齊列隊在祠堂大門的兩側靜候我們出門,其中包括香縣的知縣杜必成。
小女孩玉鎖被外面的人群和嘈雜聲吓壞了,她躲在裡面不肯出來,燕郎隻好把她抱在懷裡。
那天我睡眼惺忪地面對跪伏在地的人群,聽見有人向我高呼萬歲,我一時竟無所适從。
年逾六旬的杜知縣就跪在我的腳下,他的表情混雜着羞愧、好奇和一絲恐懼。
請寬恕本縣官吏有眼無珠,不識燮王龍儀紫氣。
杜知縣在石闆上磕首道,請燮王上駕光莅寒舍吧。
我不是燮王,難道你不知道我早被貶為庶民?燮王如今雖遭貶難,卻依然是堂堂帝王之身,在此停留是本縣的造化,民衆奔走相告蜂擁前來,小吏惟恐燮王的安全有患,所以懇請燮王上駕離開祠堂,到寒舍暫且躲避百姓的騷擾。
大可不必。
我沉吟良久後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