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杜知縣的邀請,我說,現在我隻是一個走索藝人,有誰會來謀害一個走索藝人呢?我不怕衆人圍觀,對于賣藝人觀者越多越好,這麼多的香縣百姓給我捧場,我相信我的走索會做出絕活來的。
這天走索王雜耍班的表演若有神助,觀者像蟻群密布在街頭空地周圍。
燕郎和小女孩玉鎖的踏滾木已經博得了陣陣喝彩,而我在懸索上做的鶴立亮相激起一片雷鳴暴雨般的歡呼聲,人群中響起此起彼伏的哀哭和狂叫,燮王,燮王,走索王,走索王。
我知道我作為一個走索藝人已經得到了認可,如此神奇,如此感人。
我還聽見了另一種若有若無的回聲,它來自那隻灰雀不知疲倦的喉舌,那隻灰雀從鳳嬌樓的屋檐上向我飛來,灑下一路熟悉的超越人聲的哀鳴:
亡……亡……亡。
從香縣街頭開始,我的走索王雜耍班名聲大噪,風靡一時。
後來的《燮宮秘史》記載了走索王雜耍班的絕伎和獻藝時萬人空巷的場面。
著書人東陽笑笑生認為走索王雜耍班的成功是一種偶然和意外,“燮曆晚期國衰人怨,萬業蕭條,樂伎梨園中惟走索王雜耍班一枝獨秀,并非此班懷有天響絕伎,皆因走索王身為前代廢君,趨合了百姓看戲莫如看人的心理。
一代君王竟至淪為賣藝伎人,誰人不想親睹古往今來的奇人罕事?”《燮宮秘史》對此的判斷也許是準确的,但是我相信沒有人能夠知道我後半生的所有故事,沒有人能夠讀懂我後半生的所有故事,不管是東陽笑笑生還是别的什麼無聊文人。
到了次年春季,雜耍戲班已經擴大成一個擁有十八名藝人二十種行伎的大班子,這在燮國的曆史上是絕無僅有的。
雜耍班所經之處留下了一種世紀末的狂歡氣氛,男女老幼争相趕場,前來驗證我搖身一變成為走索王的奇聞。
我知道他們的歡呼雀躍是因為我給他們垂死的生活帶來了一些歡樂,給天災人禍陰雲密布的燮國城鄉帶來了一息生氣,但我無法承受人們對一個廢貶君王的頂禮膜拜,面對人們歡呼燮王的狂潮,我不無辛酸地想到黑豹龍冠的騙局蒙蔽了多少人的眼睛,曾經頭戴龍冠的人如今已經逃離了那口古老的陷阱,而宮牆外的芸芸百姓卻依然被黑豹龍冠欺騙着。
作為一個參與了大騙局設置的人物,我挽救了自己,卻永遠無法為那些純樸而愚鈍的人群指點迷津。
流徙賣藝的路似乎已接近終點,小女孩玉鎖即将抵達她朝思暮想的京城。
進京之前我們在酉州搭台獻藝三天,似乎有意無意地推遲了重返京城的行期。
小女孩玉鎖那幾天像一隻陀螺繞着我旋轉,向我打聽有關京城和大燮宮的種種事物,我竟然無言以對,隻說了一句,到了那裡你什麼都知道了。
小女孩怏怏走到燕郎那裡,我看見燕郎默默地把小女孩抱到膝上,他的目光裡飽含着憂愁之色。
為什麼你們不高興?你們害怕進京城嗎?玉鎖說。
害怕。
燕郎說。
害怕什麼?害怕京城裡的人不看我們賣藝嗎?不。
害怕那些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燕郎一語道破我心中的疑懼。
随着重返京城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我在酉州城的大客棧裡輾轉難眠。
我想像着我在舊日的臣相官吏皇親國戚面前的那場走索表演,想像永恒的仇敵端文是否真的已經将我遣忘。
假如我在大燮宮後面的草地上搭台走索,是否會有一枝毒箭從大燮宮的角樓上向我射來,最終了結我數典忘祖離奇古怪的一生?不容諱言,我真的害怕那些我們不知道的事情,但我深知走索王雜耍班必須最終抵達京城,那是一場儀式的終極之地。
第四天早晨走索王雜耍班拔栅撤營,十八名藝人帶着所有雜耍器具乘坐三輛馬車離開酉州北上。
那是個薄霧彌漫的早晨,燮國中部的田野充滿着柔和的草色和新耕黑土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