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海中是我誕辰和生長的地方,是蓄積了我另一半生命、歡樂和罪惡的地方,我以衣袖捂鼻遮擋源源飄來的嗆人的煙霧,試圖在它行将消失前回憶一次,回憶著名的燮宮八殿十六堂的富麗堂皇,回憶六宮粉黛和金銮龍榻,回憶稀世珍寶和奇花異草,回憶我作為君王時的每一個宮廷故事,但我的思緒突然凝滞不動,我的眼前浮現的是真實的燮宮大火,除了火還是火。
我的耳朵裡灌滿了那隻灰雀一如既往的哀鳴。
亡……亡……亡第六代燮王端文死于燮宮大火之中。
他的被燒成焦炭狀的遺骸後來被人從繁心殿遺址下發現,其面目已無法辨認,唯一的物證是那頂黑豹龍冠,它由金玉珍寶縷成,大火未及吞噬,它依然緊緊地扣在死者的頭顱上。
第六代燮王端文在位的時候僅六個年頭,他是曆代燮王之中最短命的一位,也是最不走運的一位。
後代的史學家們從曆史現象分析,普遍認為端文是亡國之君,是他的孤傲、驕橫和自信葬送了一個美麗的國家。
我成了局外之人。
這年春天我無數次夢見端文,我的同父異母的兄弟,我的與生俱來的仇敵。
在夢中我們心平氣和同樽共飲,漫長的黑豹龍冠之争終于結束,我們發現雙方都是被曆史愚弄了的受騙者。
農曆三月九日,彭國的萬人大軍風掃殘雲般地掠過燮國所有疆土,十七州八十縣盡為囊中之物。
傳奇式的一代偉大彭王韶勉站在大燮宮的廢墟上,面對廣場上海洋般的燮國遺民一掬熱淚。
韶勉親手升起了彭國的雙鷹藍旗,然後莊嚴宣布,腐敗無能的燮國已經滅亡,從此天下歸于神聖的戰無不勝的雙鷹藍旗。
據《燮宮秘史》記載,三月之災中燮國的近百名王室成員及後裔幾乎被誅滅殆盡,唯一幸存的是被貶為庶民的第五代燮王端白,其時端白已淪為一個遊走江湖的雜耍藝人。
東陽笑笑生在《燮宮秘史》中詳盡記載了最後一批燮國當朝人物的死亡方式,計有: 燮王端文:死于燮宮大火之中。
平親王端武:死于燮宮大火之中。
豐親王端軒:斬首,身首分離于豐親王府和街市。
壽親王端明:磔斃後被投入壽王府水井之中。
東藩王達浚:戰死于抗彭戰場,後人為其修築東王墓。
南藩王昭佑:降彭後為貼身衛兵所殺。
北王達漁:五馬分屍後市民将其手足浸泡于酒壇之中。
西南王達清:出逃姚國途中死于流箭。
東北王達澄:吞金自殺。
丞相鄒令:跪拜彭王時被彭王親手刺斃,為後人唾罵。
前丞相馮敖:以頭額撞牆而死,是為燮國一代英臣。
王後皇甫氏:白绫缢死。
兵部
禮部尚書朱誠:全家皆服鸠毒而死以示亡國之辱。
禦前都軍海忠:暴屍于菜市,死因不詳。
我的燮國,我的美麗而多災多難的燮國,如今它已不複存在,它如此自然如此無奈地并入了彭國的版圖,使許多哲人的谶語變為了現實。
燮京已被彭國的統治者易名為長州。
這年春天彭國的工匠們在長州城裡大興土木,建起了許多形狀古怪的圓形房屋、牌坊和寺廟。
到處是釘錘之聲和彭國人短促難懂的舌俚語,他們似乎想把燮王朝的所有痕迹都抹得一幹二淨。
長州的居民如今都換上了彭國的繁瑣臃腫的服裝,他們在滿地廢墟上擇路而行,神情疲憊漠然。
對于他們來說,動蕩不安的生活仍在繼續,不管是燮京還是長州,他們世代居留此地,他們得小心翼翼地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