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襖子。
小襖子見局面已是不可挽回,隻好趕緊提上褲子下炕找鞋。
她在炕前的黑影兒裡找到自己的鞋,趿拉着端起大瓦盆就往外走,盼望着再有一個新的明天。
小妮兒們也在炕下找着自己的鞋,各自回家。
炕上隻剩下梅閣和素。
素不走,素要和梅閣就伴睡覺。
笨花有不少沒出嫁的閨女都願意扔下自家的屋子自家的炕,到别人家去睡覺,有時幾個人擠在一條炕上。
梅閣允許一炕小妮兒在炕上瘋鬧,睡覺時卻隻留下素一個人。
夜深人靜了,梅閣炕上的人少了,這炕便分外開闊和安甯。
梅閣和素并排躺在各自的枕頭上,隻對答着最普通、最簡單的話。
這話簡單卻神秘,隻有梅閣和素才能聽懂。
梅閣問素:“又提過沒有?”
素說:“提過。
”
她們議論的是小疙瘩主給素提親的事。
梅閣問:“你哩?”她問的是素對此的态度。
素反問道:“你哩?”她反問的是梅閣對此的态度。
梅閣沉吟半天說:“素,我怕。
”
素說:“我也怕。
”
她們說的是誰都害怕誰嫁人。
梅閣又說:“我不怕。
”
素說:“我也不怕。
”
她們說的是誰都不相信對方會離自己而去。
已是後半夜了,院裡有腳步聲,這是梅閣的爹大治去牲口房喂牲口。
西貝家的人都懂得馬不吃夜草不肥這個道理,一個晚上他們要給牲口添幾次草料。
梅閣聽見腳步聲,才吹滅炕牆上的油燈。
月亮很亮,一縷月光正照在素的腦門上。
于是梅閣便發現,素的頭發簾兒修剪得太潦草,天亮後她要為素重新修剪。
這時的素露着一副精光的肩膀,已經睡着了。
梅閣給她掖了掖被頭。
睡覺時素總是先于梅閣睡着,梅閣為此羨慕素。
她睡不着,翻來覆去還是想着給素鉸頭發簾兒的事。
她想得瑣碎細緻,她想起來了,她嬸子有把新剪刀,天一亮她就去找嬸子借。
她還後悔自己忽略了這件事,為一把剪刀小襖子還和素争執半天。
她想着想着,身體似從炕上飄了起來,接着她了無聲息地出了屋子來到院裡,走進嬸子房裡。
她張口向嬸子借剪刀,嬸子卻把剪刀往針線笸籮裡藏。
這使得梅閣意外而又悲傷,她悲傷着突然兩腳離地,她會飛了,她像天使一樣飛出嫂子的房間飛向笨花村的上空。
她在村子上空盤旋,琢磨着還有誰家會有新剪刀,她該怎樣開口向她們借。
轉眼間她已經飛到大花瓣兒家的門口,大花瓣兒正舉着剪子沖她招手。
梅閣猶豫之間素從大花瓣兒身後閃了出來,忿然對梅閣說,我就知道你得借她的!我就知道你得借她的……
梅閣心裡一急,醒了。
①.苶斜:不機靈。
②.膈應:讨厭,膩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