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捏着不進門。
向文成說,“進來吧,我和你讨論點兒書報的事。
你識字不少,應該更能斷事。
”奔兒樓這才進了門。
向文成說:“奔兒摟啊,你說人為什麼要識字?”
奔兒樓說:“是為了長知識吧?”
向文成說:“對。
可什麼是知識呢?”
奔兒樓不說話了。
向文成說:“叫我看,知識就是超出你眼前的事。
”
奔兒樓不知道向文成現在為什麼同他談知識,他一雙大而深陷的眼睛隻茫然地看着向文成。
向文成說:“你知道無線電吧?”
奔兒樓說:“聽說過。
”
向文成說:“前兩天我看《申報》,報上說有個地方出現一種怪病,有人一聽無線電就會失去意識,昏睡不醒,像假死。
至今也找不到有效的治療辦法。
你猜我為什麼給你講這個消息?”
奔兒樓不說話,一直躺在炕上的元慶媳婦也側過身子細聽着。
走動兒在黑影兒裡抽着煙,聽得更加注意。
向文成又說:“我分析,這種現象是電流的幹擾所緻,無線電裡有電流産生。
雷電也是電流,下雹子時電流就格外猛烈。
有人會在這個時候假死過去,就成了活犄角。
其實這是受了雷電的影響。
這兩種現象依我看都應該叫恐電症。
奔兒樓,你好好想想我說得有沒有道理吧。
走,跟我去抓藥吧。
”
奔兒樓覺得向文成說得在理,也知道向文成為什麼專給他講這番話。
他在笨花寫字好,有人就說那是因為他也沾着活犄角的血脈。
這使他自覺低人一等,而他的娘更像個伸不開腰的蝦米。
聽了向文成的話,奔兒樓便覺出他娘有幾分可憐,他決定跟向文成去抓藥。
在世安堂裡,向文成給元慶媳婦開了小柴胡湯,方劑量很大。
他一面抓藥,一面對奔兒樓說:“咱可都是識字的人,斷事就得有點科學根據。
你說地上的人真能到天上去下雹子?”奔兒樓聽着向文成說話,接過藥包。
向文成又囑咐他煎藥的要領。
元慶媳婦服完向文成開的小柴胡湯,有尿了。
可伺候元慶媳婦的還是走動兒。
元慶媳婦蹲在炕上撒尿,走動兒拿個紅瓦小盆給她接。
元慶媳婦尿完,頓時覺出少見的輕松。
她對走動兒說:“走動兒,我好了。
這兩天我淨想文成說的話。
”
走動兒說:“文成那天說了很多話呀,你想的是哪一段呀。
”
元慶媳婦說:“敢情人一時死了是雷電的過。
”
走動兒說:“既是這麼個理兒,往後可别再想這件事了。
”
元慶媳婦說:“我不想,也擋不住别人想,你也不能把向文成的話去遞說一村子人。
你就是遞說人家,人家還有個信不信呢。
”
走動兒一面拿小盆給元慶媳婦接尿,心想,也是,誰又能堵住别人的嘴呢,他把一小盆尿端到院裡,潑進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