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文成說:“七、八十裡吧。
”
梅閣說:“你怎麼知道?”
向文成說:“你想,約瑟和瑪利亞早晨從耶路撒冷動身,晚上到伯利恒,可不就是一天的路程呗,就和從笨花到石家莊差不多。
”
自從世安堂貼了一張長江上遊地形圖,梅閣就來認長江上遊。
梅閣說:“宜昌離洞庭湖有多遠?”向文成說:“你自己目測一下吧,地圖右下角有比例尺。
任何一種地圖都标着比例尺,比例尺标的數字就是地圖縮小後的倍數。
”梅閣從地上撿起一根條帚苗,按比例尺撅了一個長短,在地圖上仔細量量說:“我知道啦,二百裡差不多。
”向文成說:“比例尺的長度是公裡,折算成華裡是四百裡。
”梅閣問完宜昌的事,又問城陵矶的事,她問向文成,城陵矶離洞庭湖那麼近,吃魚是不是很方便,洞庭湖裡什麼魚最多?向文成就對梅閣說,這已經是地理以外的事了。
他說洞庭湖裡胖頭魚最多,先前他叔叔向桂住宜昌時,淨跟廚子去買胖頭魚。
世安堂開張了,在梅閣眼裡,世安堂本不是藥房,那實在是一個知識寶庫。
她喜歡這裡,她願意和向文成在問答聲中度過一天又一天。
秀芝聽着梅閣和向文成的問答,常常聽着不走。
她想,西貝家怎麼就出了這麼個閨女,不像她爺爺,也不像她爹,倒像向家的閨女。
秀芝說:“梅閣,跟了俺家吧。
”梅閣說:“就怕文成哥不要我。
俺家早就想趕我走哩,他們嫌我‘癔症’。
”秀芝說:“俺家不嫌你癔症。
”
梅閣扶住牆認地圖,背沖着秀芝,秀芝就看出梅閣的肩胛骨越來越突出,在一件短袖洋布褂子下面,兩塊肩胛骨像挂着的兩面扇子;短袖褂子裡舒出來的兩條胳膊,像兩根細擀面杖。
人瘦,一頭烏黑的頭發就顯出格外沉重,濃重的頭發天生的自來彎,自來彎任意撲散在脖子後頭,像秀芝屋裡月份牌上的美人。
秀芝想,這孩子哪兒都不招人讨厭,就是這身子骨,骨頭架子一般,不知患着什麼病。
有時秀芝問向文成,梅閣有沒有病,向文成認為,一時很難說。
人瘦,沒有别的症狀,就很難說是有病。
秀芝說:“你給她号号脈吧。
”向文成?押說:“目前不适宜,好好的人,你給她号脈,她還真當自己有病哪。
”
秀芝是來幫向文成泡制中藥的,中藥裡有不少藥需要蜜炙,小柴胡湯裡就有兩味,一味是枳實,一味是甘草。
世安堂開張後,向文成讓秀芝學炙藥,說,我開了藥房,你也是半個藥房夥計了,先學炙藥吧。
他把從縣城仁和裕藥鋪學來的中藥泡制技術告訴秀芝,秀芝心領神會,很快學會了炙藥。
炙藥不能用家裡做飯的大鍋台,需要爐火。
向家廚房裡專為向喜待客炒菜盤下的高竈,便成了秀芝泡制中藥的爐竈。
秀芝把一個灰砂鍋坐在高竈上,不燒煤炭,隻抓把花柴點火,花柴火比煤火溫柔,比麥稭火硬,很适于炙藥。
秀芝把花柴點着,把一勺蜂蜜倒入砂鍋,待蜂蜜沸騰起泡後,倒入藥材,快攪拌,鍋離火,竈上立刻升起一股又苦又甜的草藥味兒。
向家院裡常常彌漫着這種氣味。
秀芝呼吸着這種甜中帶苦的氣味,奔忙于世安堂和廚房之間。
梅閣看秀芝把炙好的藥倒上調劑台,便對秀芝開玩笑地說:“嫂子,你替我文成哥炙藥,他給你工錢不給?”秀芝就笑模哈地說:“給,他讓我換個大碗喝粥。
”向文成說:“你看實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