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日本兵還是向這個“遊魂”繼續發令,他們覺出這女人對他們的漠視,他們大聲喊着叫她站住。
梅閣還是自顧自地往前走。
也許她想,我主意已定,我要這樣散着步散到天國。
于是她唱起了歌,歌聲響在空蕩的街上。
天國近了,
時候到了,
悔改務必要及早。
罪孽免了,
病治好了,
應當感謝常禱告。
假神去了,
真神來了,
天堂之光永照耀。
……
幾個日本兵朝梅閣舉起槍,一同扣動了扳機。
二片知道這槍法叫“排子槍”。
槍聲起時,梅閣栽倒在笨花街上,遠看去,像兩件飄落在地上的衣服。
幾個日本兵放下槍,議論起前邊這個奇怪的女人。
這時滅頂之災卻降臨到他們身上:西貝家的大門裡閃出一個獨腿人,這獨腿人閃電似的向着日本兵們飛過來,緊接着就是一聲巨響,幾個日本兵應聲倒在血泊中。
獨腿人西貝二片也倒下了,又有一些日本兵跑過來。
他們看見幾個喪命的同夥和一個半截血人。
一個兵用皮鞋踢了踢這個半截血人,血人像個半截水缸一樣朝牆根滾去,日本兵發現半截人已咽氣。
日本兵們立刻得出結論:這是一次笨花人對日軍的襲擊事件,這人以自身的爆炸,滅了幾個日本兵的命,自己也送了命。
根據爆炸特點,這人使用的是黑火藥。
日本人注意到,在支那民間,這火藥常用來狩獵之用。
這人是把一包帶鐵砂的黑火藥綁在腿上施行操作的:他先點上導火線才從門裡撲出來。
日本人以為這咽了氣的襲擊者被炸斷的是兩條腿。
日本人走後,西貝家的人和笨花人一起回到笨花。
他們收了梅閣的屍,又去收二片。
滾到牆根的二片卻又睜開了眼,但他說不出話。
二片的嬸子拿來一條棉被将他的下半身包住,村人讓西貝家趕快把二片擡到後方醫院救治。
在去後方醫院的路上,西貝二片看着擡他的大治和小治,突然開了口,說:“也不給留點兒米面!”說時,臉上帶着極大的憤怒。
隔了半天又說:“我出來晚了。
”他說的是這爆炸應該在日本兵朝梅閣開槍之前實施。
日本人離開笨花前,少不了在西貝家一陣搜索,他們搜出了那個裝火藥的匣子,證實了他們的分析。
他們又燒了西貝家的幾間房子,還砸了那個給日本人做飯給牲口煮料的鍋。
幸虧西貝家再無别的人。
西貝二片的行動足可以使日軍血洗笨花的,但是,笨花人沾了“能走的都走”的光。
日本人再次面對了一個空村子。
向文成來到西貝家,這次他先叫起鄰家。
他對西貝牛說:“鄰家,快去找塊磚吧,找磨磚對縫的磚。
”
西貝家的人知道磨磚對縫的磚是經過打磨的,經過打磨的磚最光潤。
西貝牛叫大治找了磚,自己彎着腰把磚送到世安堂。
向文成在磚上寫道:耶稣教神召會信徒西貝梅閣之墓。
西貝牛看向文成寫磚看出了問題,說:“寫磚都豎着寫,你怎麼單是橫着寫?”
向文成說:“這是西式寫法。
”說完又在下邊寫了一行字:1921—1943。
向家人站在院裡議論鄰家的事,同艾說:“也許這孩子真得救了,也好。
”
向文成說:“她認準的事,真是沒人能攔得住。
”
同艾又說:“為什麼不讓二片也得救。
”
向家全家誰也找不出答案,連向文成也找不出。
他們都看見了那個半截水缸一樣的血人。
黃昏時,西貝家在門口燒梅閣的遺物,有個白枕頭也燒在火裡。
西貝牛沒見過這個又白又扁的枕頭,更不認識上面的字。
他沖着全家人問那枕頭上是什麼字,全家人誰也不知道。
他這才想起,他家隻有時令認字,可時令沒在家。
他想問問向文成,可向家無人出來觀看,他們看不下去。
①.效率:方言,應為“袖掠”——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