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往金貴的墓穴裡跳不可,哭着喊着:“金貴我要跟你走呀!”消息傳到向家,秀芝對向文成說:“她跳的哪門子,金貴又不稀罕她。
要是小襖子跳還差不多。
”向文成說:“其實,她倆誰也不跳,金貴媳婦就盼有個人拉住她哩。
小襖子要是還活着更不跳,她準保躲得遠遠的。
”
現在秀芝一念到前大章戰役,又想起金貴媳婦要往墓穴裡跳的事,向文成想的卻是這一張報紙顯示了一個世界,從歐洲一直顯示到兆州的代安和前大章。
向文成想着,就催秀芝接着在報紙上找,說:“你念了歐洲,念了兆州,你還隔着地方呢。
”秀芝問她隔着什麼地方,向文成說:“你還隔了縣一級。
報上不能從歐洲一跳跳到村鎮,代安和前大章再重要也是個村鎮。
我估摸,河間和安平的事也該有了。
”秀芝按向文成的指示在報上找河間和安平,她真找到了。
她把報紙翻了幾個個兒,說:“總算找着了,在這兒呢。
”秀芝找到八路軍攻克河間和安平的消息,很是喜出望外。
她喜的是這兩個縣城被攻克了,她喜的是,這是她用自己的眼睛從字面上認出來的。
她暗自高興着,她終于有機會認識了自己的閱讀能力,這能力是伴随着一條條勝利消息被證明出來的。
她又拿起一張報紙要念,向文成卻說:“先停止吧,剛才你念的這張分量可重,能頂平時的好幾張。
行了,這就大局已定了。
”他囑咐秀芝,再來了新報紙千萬保管好了,近期的報紙一份也不要丢,把形勢連起來看,才會越看越明白。
抗戰以來,郵路不通,向文成訂不到别的報紙,就隻剩下這一張《冀中早報》。
這《冀中早報》,鉛字被印在窗戶紙一樣的紙上,版面也不似先前的《申報》熱鬧,沒有市井的花邊新聞,也沒有梅蘭芳牌的香煙廣告。
但向文成很看重這張報紙,他覺得這是自己人辦的報紙,上面的文章條條都可信賴。
向文成養病,照顧不了世安堂,秀芝就把世安堂的門打開做些清掃。
遇有鄉人找向文成看病,秀芝還是熱情地帶着病人來找向文成。
若是同艾遇見看病的同鄉,她就會把鄉人截在院裡詢問病情。
待她對病症有所“判斷”時,就說:“不用找文成了,跟我來,吃一劑六味地黃丸吧。
”邊說邊把人帶進世安堂拿藥。
同艾這些年身子軟弱,吃了不少湯藥、丸藥,也是久病成醫了。
但她“行醫”是有分寸的,六味地黃丸屬調理藥,适度調理對病人總不會有害處。
她隻把世安堂那些溫和的調理藥開給鄉親,她願意兒子向文成有更多的時間安靜地調養自己。
她給鄉人包好六味地黃丸,還不忘囑咐一聲,吃時如果用兩盅黃酒做引子,效果會更好。
喜人的消息越多,後方醫院就越加忙碌。
有戰事就有傷員,戰事多傷員就更多。
後方醫院所到之處,常常是整個村子都成了病房。
後方醫院還住在代安。
日本戰俘松山槐多也一直跟着後方醫院活動,目前他快要成為一名外科醫生了。
他穿着八路軍的軍裝,身系白圍裙,挨家串戶地為八路軍傷員打針換藥,看上去和八路軍沒什麼區别。
村民們大都不知道他是個日本人。
關于他的去留,上級找他談過幾次話,松山槐多表示他決心要留在後方醫院。
他工作積極,對人和藹,和大家相處得很友好。
他平時少言寡語,和有備單獨相處時,話才多起來。
他喜歡操着他所掌握的漢語,和有備無拘無束地交談,隻在取燈犧牲以後,他才遠離了有備許多天。
那時他不敢再接近有備,他知道他的同胞抓住有備的姑姑都幹了些什麼。
那些日子有備對槐多也變了态度,他沉着臉,看見槐多隻當沒看見。
松山槐多很苦惱,後來他終于想出辦法改變了他和有備的關系。
一天早上,有備睡覺醒來,發現枕頭邊上有一張紙,他一看便知這是槐多本子上的紙。
有備拿起紙來看,紙上是一幅畫,畫個日本兵跪在地上,脊背上寫着松山槐多,畫旁還有标題,标題是:“日本人認罪圖”。
有備拿了這張畫去找槐多,槐多對他說,紙上的松山槐多并不隻是槐多一個人,他代表全日本,總有一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