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向文成心裡有幾分怏怏然,他想,有備呀,這“爹”對于你莫非就那麼難出口?現在兒子到底補叫了一聲爹,又是專門回來補叫的,那意義就更非同一般。
不過向文成故意輕描淡寫答應一聲,忍住心中的高興說:“襪子,應該問你娘。
”
秀芝進屋胡亂抓了一雙襪子給了有備,她不知襪子是有備的還是向文成的。
她也看出小兒子返回來找襪子,這是為了叫爹想出的一個借口,那麼是誰的襪子其實也就不重要了。
有備拿了襪子,再次從家裡出來,忽然又想起他這“補叫”爹的愚蠢。
他後悔當自己面對着三個親人時,為什麼單把爹“拉”下。
他走着,又想到這十幾年來,因為自己的不知好歹,不知給父親在心裡結下了多少疙瘩。
你能說父親視力的每況愈下和自己無關麼。
有備想着,又觀察起自己的腳,他走路的“裡八字”就曾經是父親的一塊心病。
父親強制他克服,并一次次親自作示範教他走路。
那時他曾以多大的反感抗拒着父親啊。
現在讓父親可以欣慰的是,有備總算把“裡八字”扳了過來。
有備一想到這兒,還故意往外撇着腳,在街裡矯枉過正地走起來。
他走到茂盛店門前,茂盛已經關起店大門,門上有一張大紅紙,紙上是村中老人們的号。
門前還有一個雞蛋換蔥的。
有備小時候常聽奶奶和娘說,黃昏時笨花村天天有雞蛋換蔥的,戰時,笨花人不願讓日本人抓他們的雞,他們不再養雞,雞蛋也成了稀罕。
雞蛋換蔥的人自然也就少了。
到了反攻階段,政府号召人們自力更生,家家又養起雞來,才又多了雞蛋和雞蛋換蔥的。
天不早了,換蔥人車上的蔥隻剩下零零散散幾根。
但筐裡的雞蛋換來不少,月光下,雞蛋顯得很白。
有備走出了笨花村,不時回過頭來看自己的村子。
月色中的笨花終于使他又想到畫畫的事,他想,槐多沒有從這個角度自東向西地畫過笨花。
他想,等他做完繃帶再回笨花時,他要從這個角度畫一張笨花村。
他卻沒有想起山牧仁提到的那所美術學校。
2003年12月至2005年2月初稿
2005年9月二稿
2005年10月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