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錯了地方。
現在他準備到别的坊裡去找無雙,找到了一定帶着她回來向大家賠罪。
他走後,在房間裡扔下一個包袱,裡面粉盒口紅等小件不說,光是乳罩褲衩就有一大堆。
宣陽坊裡的諸君子看了大吃一驚道:原來這家夥是個變态分子!大家不知道這些東西是他買的,還以為是他偷的哪。
這都是從羅老闆店裡買去的,但是羅老闆也不為他解釋幾句。
因此這些東西就歸開客棧的孫老闆所有了,夠他老婆用好幾輩子。
大家都以為他走了再不會回來,誰知他出爾反爾,去了半年又跑回來。
不但如此,他還大發雷霆,說宣陽坊裡住了一窩騙子。
原來他不知從哪裡打聽出來,魚玄機已經死了整整二十年了,而他和無雙分手,不過是沒幾年的事。
所以他就有了個怪念頭,說是魚玄機死了以後,無雙一家才搬到那院子裡去。
當然他這樣說,也不是全無道理。
因為那院門上貼着長安縣的封條,上封的日期是三年前。
羅老闆告訴王仙客說,原來這院子裡住的是魚玄機,後來她出了事,這院子就被封了。
哪有把一個人殺了十七年再封她房子的道理?因此王仙客說羅老闆是騙子。
但是羅老闆說得更有道理:我隻告訴王仙客,原來這院子裡住了魚玄機,後來魚玄機出了事,後來院子被封了。
這些話都是事實。
因此羅老闆又不是騙子。
而且他還暗暗高興,原來觀看魚玄機受刑而起邪念是二十年前的事。
那時他還年輕。
年輕時誰沒幾個荒唐念頭?
王仙客離開宣陽坊這段時間,他扔到房上的兔子已經繁殖了三代。
現在宣陽坊的每間房子頂上都有了三隻以上的兔子。
兔子屎從房頂上滾下來,落得到處都是,圓滾滾的,踩上去就要摔跤。
這都是因為兔子在房子頂上喝不到水,而且吃的全是幹草,所以個個大便秘結,拉出的屎堅硬無比。
除此之外,它們還在房上打洞,搞得無房不漏。
白天這些短尾巴的齧齒動物在房上曬太陽,全不避人,十分猖狂。
天一黑它們在房子之間跳來跳去,撲拉拉地在夜空裡穿行,好像是鬧鬼,吓得膽子小的人都不敢出門。
這都是王仙客給大家帶來的災難,他應該負責賠償。
但是王仙客一分錢都不賠。
他說,我搞來的兔子弄壞了你們的房子,你們害得我找不到無雙,大家就算扯平了罷。
後來那些兔子繼續繁殖,并且出現了一些變種。
有的後腿比身子長兩倍,可以躍過十米寬的大街,長安城裡的人聽見頭頂一聲響,擡頭看時,正好看見兔子像出了膛的迫擊炮彈一樣在天上飛。
有的前腿和後腿之間長了薄膜,就像蝙蝠一樣,可以從高處向低滑翔。
它們不但在宣陽坊裡繁殖,而且在整個長安城裡蔓延開了。
不論城樓廟宇,還是皇宮大内,房頂上都長滿了這些東西,多得像糞缸裡的蛆。
有關長安城裡宣陽坊兔子成災的故事,還有很多可以補充的地方。
我有個表哥,他比我大十幾歲,所以在文革前就參加了高考。
我的表哥愛好文史,讀了不少古書,知道一千年前陝西西安一帶鬧過兔子,還有很多其它的知識。
那一年他去考大學,見到作文題是“說不怕兔”,以為命題人讓說說這件事。
他就此事寫了兩千字的論說文,力陳那種三瓣子谔尾巴的動物并不可怕。
但是那一年的考題并不是考古文,而是考時文。
那一年有一位文豪寫了一篇有名的文章,叫作“不怕鬼說”,牽強附會地把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分子比作了鬼,并說要不怕他們。
命題人是讓考生就這篇文章發一些議論,而且考題并不是說不怕兔,而是說不怕鬼。
我表哥有一千度的近視,把題看錯了,因此就沒考上大學,在街道辦的修理部裡焊焊半導體,終此一生。
我表嫂是個麻臉有胡須的小學教師,沒生孩子時就很胖。
雖然我表哥的近視眼要對此事負一定責任,但是假如當年王仙客不把兔子放上房,也不會出這樣的事。
王仙客回到宣陽坊,又住進了客棧裡原來的房間裡,在望遠鏡裡盯住那個空院子。
那個望遠鏡除了會把天地颠倒之外,還會把中央的景物放大,把邊緣的地方縮小,所以鏡中的世界是一個凸出來的半球形,就像裡面有個大眼珠子和他對視一樣。
每天他都要花很多時間看那些油漆剝落的窗棂,龜裂的鋪地磚,屋檐下的燕子窩。
除了房頂上多了一些兔子,現在看到的景物和半年前看到的完全一樣。
雖然如此,他仍然保有原有的信心,相信這就是無雙住過的地方。
除了盯着這家院子,王仙客還幹了别的事情。
他找來了筆墨,打算畫出無雙的模樣。
丹青非王仙客所長,而且他又有很多年沒見過無雙的面了,所以畫出來之後,他也沒把握說這就是無雙。
這張畫後來用木版印了很多張,貼到了長安城裡每個地方,并且有不少傳諸後世。
在畫面上有一個小姑娘伸出手來,底下印一行字說:你看到我了嗎?就王仙客來說,這意思是足夠明白的了。
但是對于别人來說,這意思卻不明白。
加之畫工拙劣,刻工也拙劣,所以那些傳到後世的版畫被人稱作“夜叉伸爪噬人圖”。
我現在案頭就有一張,畫上的無雙的眼睛嘴巴全是三角形,真不知王仙客當年是怎麼畫的。
王仙客成天在樓上看那個空院子的行為顯得很笨,但是就我所知,其實這個行為并不像表面上那樣笨。
比方說,有人以為,既然他那麼想知道空院子裡的事情,就應該在夜裡或者什麼時候跳牆到院子裡去看看。
有這種想法的人就忘記了跳牆是犯法的行為,而且老爹就在他門前盯着,準備逮住他。
按大唐的治安管理條例,任何人跳過了一堵牆,逮住了就要杖四十,而且要脫光了屁股打,以防褲裆裡夾帶了犁铧片子。
那時候的泥水匠修牆,從來不敢到上面去修。
而且那時候的人走路總是低着頭,一旦看見小孩子在地上玩泥巴築起了沙牆,登時就破口大罵:這是誰家的小王巴羔子!在街上壘牆,是要害死人嗎?因為這個原因,王仙客絕不能跳牆。
拿望遠鏡看看卻不妨,望遠鏡是外國東西。
編條例的那班老古董根本就不知道世界上有這種玩意兒。
王仙客在樓上看那個空院子,自有他的道理。
他說:雖然無雙是他表妹,關系又不同尋常,但是畢竟有多年不見了,有些事情記得不那麼準。
比方說,無雙的聲音是什麼樣的,現在就記不起來。
這不光是因為記憶不可靠,還因為無雙變過嗓子。
小時候是個公鴨嗓,後來就變成了圓潤的女中音。
一直到王仙客離開時還在變,誰知道最後會變成什麼。
無雙的模樣也在變,從小姑娘變成大姑娘,從沒有Rx房變成有Rx房,王仙客也不知道最後會變成什麼樣。
這些不固定的因素把王仙客的記憶攪成了一團糟。
他所能肯定的事隻是一樣:無雙原來住在這個地方。
所以他要仔仔細細看看這院子,打算再想起點什麼。
他就是這麼說的,據我所知,他沒說實話。
我是王二而不是王仙客,但是有一件事在我們身上是一模一樣的,那就是每次遇到難辦的事時,用不着知道它的來龍去脈,也用不着等待事态發展,就知道這事難辦。
這就是第六感官罷。
王仙客到了宣陽坊裡,馬上就知道無雙很難找到。
因為有了這樣的思想準備,一時找不到無雙不會讓他氣餒。
與他相比,宣陽坊裡的各位君子對他會曠日持久地找下去卻缺少思想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