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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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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那些栅欄裡面看,也不敢聽那些栅欄後面發出的聲音。

    但是她知道那些人在說:這就是大名鼎鼎的交際花,愛情詩人,等等。

    可能還有些挑逗的話,淫穢的話。

    但是她不想聽,隻顧幹自己的事情,低着頭走路。

    經過了艱難的跋涉,找到了那間空号子,又在地下找到了一塊幹淨一點的地方。

    她坐下來,試了幾下,找到了适當的姿勢,把腿蜷起來,用膝蓋頂住枷的分量,就這樣不動了。

     其實魚玄機在牢裡感受到的不便,并不隻是披枷帶鎖,不能睡覺。

    管監的牢頭們自己說,我們這裡就是個倉庫,裝了一些待發的貨物。

    尤其是死刑犯,那就是些待銷毀的廢物。

    當然,廢物也可以利用,所以守夜無聊時,就把人提到刑房裡揍上一頓,作為消遣。

    對于魚玄機這樣的女犯,消遣恐怕就不隻是揍一頓。

    這一點可以從牢頭們的談話裡聽出來。

    事隔二十年,他們還這樣說,魚玄機這娘們可好了,又乖又甜。

    她住在這裡時,大家都搶着上夜班。

    但是這些事情王仙客就不能夠想像。

    他是個童男子,沒有這樣淫猥的想像力。

     王仙客所能想像的極限,就是魚玄機坐在受刑的椅子上,把潔白消瘦的手腕子伸到柳木的手紐裡,然後她睜大憂郁的眼睛,看人家把這木紐釘上,然後再擡起手來,看那兩片木頭釘成的木框子在手腕上晃裡晃當。

    在監獄裡的生活就是這樣,坐下的時候,十指在扭前交叉。

    站起來的時候向前伸出,扶住枷的前沿。

    在監獄裡手隻派這兩樣用場。

    在監獄裡走動的時候,雙腳好像門扇,邁着可笑的大步向前走。

    這時候腳下是一個接一個的半圓,臀部也不得不跟着扭動。

    站着的時候,大岔着腿,就像三歲的小女孩還沒有學會蹲下撒尿一樣。

    坐下的時候大腿并緊,小腿岔開,好像一個三角架。

    魚玄機的腿在監獄裡就派這兩樣用場。

     王仙客又到監獄裡的廚房去,買了一份囚糧拿回家去了。

    那是一些十五兩一個的大窩頭,一個就是一天的份量。

    窩頭是用豆面、谷糠和酒糟蒸成的,裡面還有稻草和雞毛。

    像這樣的窩頭牢裡每逃诩要蒸很多,一半給犯人吃,另一半賣給馬戲團喂狗熊。

    王仙客簡直就不能相信,天香國色的魚玄機會把這樣的大窩頭放到枷面上,一口口地啃。

    這事情真不該是這樣。

     3 後來王仙客對魚玄機的舊事入了謎,好像真要給她寫一本書一樣。

    這種情況一直到了有一天晚上他夢見了一隻兔子才有所改變。

    那隻兔子大得像人一樣,嘴裡兩顆牙呲了出來,好像一對刺刀。

    它說:你把我們放到房上幹嘛呀?這時他才想到,他把兔子放到房上是為了尋找無雙,他到長安城裡也是來找無雙。

    與此同時,王安老爹每夜在樓下等着抓他跳牆。

    秋夜裡寒氣襲人,等得腿上的關節炎都犯了。

    但是同一夜裡他也夢見了魚玄機,披枷戴鎖,細聲細氣地告訴他說,她并沒有故意打死那個使女,當時她們正在玩着一種荒唐的遊戲,她一失手就把她勒死了。

    雖然如此,她也不抱怨别人把她絞死了。

    因為她是甘心情願地給彩萍抵命。

    王仙客正想問,像她這樣的絕代名媛,嘴裡怎麼會罵出像操你媽這樣的粗話,夢就醒了。

    夢醒了以後,他有好一陣子若有所思,覺得這個夢非同凡響。

    最後他想了起來,魚玄機管她的使女叫彩萍,她的使女的确是叫彩萍。

    而無雙的使女也叫彩萍。

    魚玄機和無雙的近似之處原來是這樣的呀。

     在王仙客的記憶裡,彩萍是個長得極像無雙的小姑娘,稍不留神就會搞錯的。

    夏天裡,無雙穿一件土耳其式的短褂子,露着一截肚皮,彩萍也穿同樣的短褂子,也露着半截肚皮。

    連露出的那半截肚皮都是一樣的潔白細膩。

    她們倆穿一樣的土耳其短褲,一樣的涼鞋。

    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無雙用一段金鍊子,拴了一個祖母綠的墜子,遮住了肚臍眼,但是彩萍的鍊子是鍍金的黃銅,而墜子是一塊綠玻璃。

    祖母綠名符其實,就像祖母死了埋在地下半個月再挖出來那麼綠,而綠玻璃就沒有這麼綠。

    這兩者的區别就像假眼睛和真眼睛的區别一樣明顯,價錢也大不一樣,但是使女就該和小姐有這樣的區别。

    無雙還告訴王仙客說,這個丫頭就值五百錢,還比不上她那匹馬哪。

     在夢到魚玄機以前,王仙客已經去訪問了很多人,打聽魚玄機在監獄裡怎樣生活。

    他對每件事都有興趣,但是最大的興趣卻在于打聽,她在臨死時為什麼要說那句“操你媽”。

    别人告訴他說,所有的犯人在臨死前都要說這句話。

    尤其是那些絞刑犯人,在被絞過了兩道後,假如還能說出話來,就一定要說這句話。

    有的人不但說這句話,還要加上一句:我現在是不罵白不罵。

    這就像蘋果從樹上掉下來,一定要掉到地上一樣。

    假如魚玄機不罵這句話,那就向蘋果飛到天上一樣不可能。

    但是王仙客偏覺得這事情很古怪,因為根據魚玄機的供詞,她是很情願被判死刑的。

    官老爺甚至說,我可以放你回家去,你自己上吊算了,免得吃那份苦。

    但是魚玄機偏說,她願意死于國法。

    除此之外,她還是模範犯人,得到了上法場免捆的殊榮。

    像這樣的犯人上了法場還要罵,實在讓人難以理解。

    他就這樣問了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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