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覺得自己對魚玄機的死負有責任。
總而言之,魚玄機本身就是個凄婉的夢,充滿了色情和暴力。
王仙客受到了吸引,就逐漸迷失在其中。
但是這種心境我不大能體會,也就不能夠把它表述出來。
這是因為過去我雖然不缺少下流的想像力,但是不夠多愁善感,不能長久地迷戀一個夢。
而且正因為我有很強的想像力,不會被已經存在的夢吸引,總是要做新夢。
好在像這樣迷失在陳年老夢裡的人并不少見,我們醫院裡就有一個,外号爛酸梨,你可以去問他這種感覺是什麼。
酸梨兄看
梨兄又寫了本《紅樓後夢》,是後夢系列裡最可怕的一種。
我看了以後渾身起雞皮疙瘩,冷得受不了。
跑到傳染科一驗血,驗出了瘧原蟲,打了好多奎甯針才好。
以後我就再也不敢看他寫的書了。
5 王仙客到長安來時,帶來了一馱銀子,到了那年的秋天,那一馱銀子已經花完了,連馱銀子的騾子也賣了。
在沒聽人說到他是魚玄機的老相好之前,他已經開始盤算錢花完了怎麼辦,是否要捎信回去,叫老家派人帶點錢來,或者抽空上鳳翔州去一趟,那裡有個當官的同學。
可是聽說自己是魚玄機的老相好之後,他又覺得這事不着急。
首先想明白了自己是誰,再幹這些事不晚。
他整天在房子裡圍着被子冥思苦想,不知不覺錢都花光了,馬也賣了。
等到沒了錢,孫老闆就叫來了王安老爹,把他攆了出去,這時候他明白了自己要找的東西是什麼:既不是無雙,也不是魚玄機,而是買一碗陽春面充饑的錢。
我們北京人有句老話說,有什麼都别有病,沒什麼都别沒錢。
這的确是至理明言。
但是王仙客從來沒有體會到這兩種處境,這是因為他年輕力壯,身體非常好;還因為他是公子哥兒,隻愁有錢沒處花,從來不愁沒有錢。
但是後來這兩種處境他全體會到了。
先是被人說成魚玄機的老相好,搞得精神崩潰;後來又發現一文不名,簡直要餓死了。
幸虧這兩種悲慘處境是不兼容的:精神崩潰的人總是有一點錢,一點錢沒有的人不會精神崩潰。
有錢的時候,王仙客躺在床上,轉着一些奇怪的念頭:我怎麼可能跑到牢裡強xx了魚玄機又把這事忘了呢?這不合邏輯。
但是我要是幹了這種壞事,又不把它忘了,也不合邏輯。
為了解決心中的困惑,王仙客開始求助于先天妙數,陰陽五行,想把它算出來。
但是越算越亂。
然後他又懷疑自己的演算能力,打算開一個平方根來證明一下。
但是他偏巧選擇了2來開平方,結果發現開起來無窮無盡,不但把手頭的紙全做了算草,還把地闆、牆壁、天花闆完全寫滿了。
假如選了4來開平方,結果就不會這麼慘。
直到他被攆出客棧,他還在算,迷迷糊糊連望遠鏡都忘了拿,否則那東西還可以到波斯人那裡換點錢來花,不至于馬上就一文不名了。
王仙客被攆出宣陽坊之前,正手持一根竹竿,竹竿頭上拴了一隻毛筆,在天花闆上寫算式哪。
據我所知,他是用麥克勞林級數開平方,已經算到了第五千項。
這一點在現在看起來沒有什麼,用一台pc機就能做到;但是在當時可是一項了不得的科學成就。
但是開客棧的孫老闆不懂這些,隻是破口大罵,說王仙客這瘋子,把他的房子寫髒了。
其實王仙客并沒有全瘋,思想還有邏輯:他想開盡了這個平方,驗證了自己有運算能力;然後再演算先天妙數,算出自己是誰。
這兩件事都做好之後,再決定是去找無雙,還是去找别的人,或者誰也不找了。
等到王仙客被攆走以後,望遠鏡就歸孫老闆所有了。
他把放着望遠鏡的房子收拾一下,然後把房錢提了三倍。
但是這房子就再沒有空過。
每天晚上都有些有窺陰癖的老頭子來租這間房子,目的當然是要用望遠鏡看女人洗澡了。
這東西果然不凡,全坊每個在洗澡的女人都能看見。
美中不足的是影像頭朝下,好像在拿大頂。
還有很大的像差,中間粗兩頭小。
不管那女人三圍多麼标準,看上去都是棗核形,而且肚臍眼都像小号鐵鍋那麼大。
有關這一點,我還有一點補充:在文明社會裡,人人都知道女人是一種寶貴的資源,和她們睡覺會有極大的快感,如果不能睡,看看也相當解饞。
正因為如此,女人既不能随便和人睡,也不能随便看讓人看,要不然就太虧了。
王仙客這家夥滾蛋以後,女人們也不必再戴鐵褲裆了,她們感到十分幸福。
因為想屙屎撒尿時,再也不用着急管當家的要鑰匙啦。
内急的時候,當家的不在家裡,打發孩子去找,也不知找得到找不到,那個滋味真是難受哇。
但是要不戴鐵褲裆,卻是任何有自尊心的女人都不肯幹的,因為有自尊心的女人都以為自己随時都會被強xx。
賣鐵褲裆的人就是這麼發了财。
據我所知,人在執筆演算時,可能有兩種不同的目的。
其一是想要解決某個問題,在這種情況下可能有結果,就是沒算出來,害處也不大,因為可以下回再算;另一種是要證明自己很聰明,這樣演算永無結果,故而害處非常之大。
在這種情況下你不如找人來拍你馬屁,說你很聰明,是個天才。
人執筆寫作也有兩種目的,一種是告訴别人一些事,另一種讓别人以為你非常甜蜜,非常乖。
我個人寫作總是前一種情形。
假如遇到後一種情形,我絕不會浪費紙筆,而是找到那些需要馬屁的人,當面去拍;這樣效率比較高。
王仙客就是因為犯了演算不當的錯誤,故而總算不出個頭續。
因為本書在談智慧的遭遇,所以提到這些不算題外之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