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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常做這樣的夢,先是夢到了洪水猛獸,吓得要命。
猛然想起自己是睡着了的,就從夢裡驚醒。
後來又遇到了洪水猛獸,又吓得要了命。
仔細一想,自己還是沒有真醒,或者是又睡了,就又醒一回。
有時一連醒個五六回,才能回到現實世界裡來。
這都是因為我睡覺太死。
人家說,我睡着了半睜着眼,兩眼翻白,雙手放到胸前,呼吸悠長,從任何角度去看,都像是死屍。
當然,這種景象我自己是看不到的。
但是我很相信。
因為我常見死屍,覺得它們很親切,所以像死屍也不壞。
王仙客睡着了是什麼樣子我不知道,但是我想,他大概也像個死屍。
因為他和我一樣,容易迷迷忽忽就進入夢境而不自知。
甚至在夢裡看到了别人長着紅頭發、綠眼睛,鼻子長在嘴下邊,也不會引起警惕。
最後遇到了青面獠牙的妖怪,實在打不過了,才開始苦苦地反省:我什麼時候又睡了?與此同時,妖怪早把他按倒在地,從腳下啃起,連屁股都吃掉了。
據我所知,王仙客和我是一樣的人,老是不知道眼前的世界是不是夢境,因此就不知該不該拿它當真。
别人要想驗證自己是否在作夢,就咬自己一口。
但是這對我完全不起作用。
這是因為我睡着了像死屍,死人根本就不知道疼。
有時候一覺醒來,發現幾乎把自己的下巴吃掉了,那時才覺出疼來。
我想要從夢裡醒來,就要想出自己什麼時候睡着了,方能跳出夢境,這是唯一的途徑。
但是這方法對王仙客這家夥有時候也沒用。
他一睡着了就昏天黑地,根本想不起曾經入睡。
對他唯一保證有效的法子,就是考查自己的頭腦是否清醒,能不能算出七加五是幾。
這一回他選擇的辦法是開2的平方,但是這方法無比之笨。
假如我現在是醒着的話(當然,也有可能我是在夢裡寫這篇小說,這個有待核查),我知道2的平方根是個無理數,既不會開盡,又不會遇上障礙開不出數來;而是永遠有正确的新數湧現,無窮無盡。
王仙客就掉到這個套裡了。
就在他努力鑒定眼前的世界時,孫老闆帶着老爹出現了,要他付客房的賬。
他卻說,等我算明白了,再和你們說話。
但是老爹和孫老闆沖了上來,一邊一個架住了他的胳臂,把他架到了宣陽坊外,并且對他說,再敢到宣陽坊,就打斷他的腿。
然後他們就回坊去,宣布說,王仙客不但是個色鬼,二流子,還是個瘋子。
現在他的問題已經解決了,大家可以安居樂業啦。
王仙客被攆出宣陽坊時,身上一文不名,而且恍恍惚惚。
時值秋末冬初,天相當冷。
所以很讓人耽心他會凍餓而死。
但是他很平安地過了冬,而且到了第二年,體重還有八十多公斤。
這件事情告訴我們,千萬不要低估了人适應各種環境的能力。
現在可以談到王仙客離開了宣陽坊後的行蹤。
宣陽坊不能住了,他就去了附近的酉陽坊。
那是個聲名狼藉的街區。
那坊的坊門徹夜不關,甚至根本就沒有門。
每一家門口都挂個紅燈籠,每一家裡都住着妓女。
那裡是長安的紅燈區。
長安城裡的諸君子根本就不承認城裡有這一坊,有這一區,但是這不妨礙他們到那裡去。
他們還說,僅僅三年前這裡還不是紅燈區。
但是現在為什麼成了紅燈區,誰也說不上來。
王仙客到了酉陽坊,覺得很餓,就跑進一座房子,對裡面的人說,我很餓,請給我一點東西吃。
人家就真的給了他一些東西吃。
吃完了天也黑了,他就在人家屋檐下睡覺。
于是人家就說,今天沒客人,進來睡罷,别不好意思。
從第二天起,他就給人家跑跑腿,混碗飯吃。
女主人說,難得這麼體面的一條漢子,要是肯來當王八就好了。
她們都想嫁給他。
有關酉陽坊的情況,我們還可以補充如下:這個坊既沒有坊門,也沒有坊吏,舊牆上還插了好多箭頭子,全鏽得一蹋糊塗。
要是把它挖下來賣廢鐵,誰也不敢收,因為它是大唐的軍械,收購犯死罪。
坊牆上還有好多大窟窿,七十二坊裡再沒有一個是這樣的。
但是為什麼會這樣,誰也說不清楚。
你要是問為什麼說不清,長安人就會說:有些事原本就說不清楚。
如果說根号二開不盡,是個無理數,酉陽坊就是個無理坊。
有時候晚上睡不着,要往那坊裡跑,那是個無理行動。
無理之後,趕快把它忘掉就算了。
我們說過,王仙客長得很體面,飄飄然有神仙之姿。
雖然窮得要飯,身上的衣服卻是幹幹淨淨。
除此之外,他的嘴又特别甜,見了窯子裡的姑娘,不管她長得什麼樣,總是要說:你真漂亮!我都要暈倒了。
當時不知有多少妓女要為他自殺,但是王仙客并沒有當王八。
雖然他覺得眼前幹的事不過是在夢裡客串一下,但是也不肯當王八。
讀書人當王八,會被革除士藉,子子孫孫不得翻身,太可怕了;所以在夢裡也幹不得。
除了這事,别的他都肯幹,包括給妓女洗内褲,到坊門口拉皮條。
拉皮條的嘴也練出來了,聽聽他的演說詞:
青春少婦,熱情無比,無拘無束,家庭風格!
或者:清純少女形象,恬靜,純真,一支含羞草!
坊裡的妓女們說,小二(王仙客現在化名小二)可以開皮條公司了。
但是王仙客卻不開公司,不要錢,隻要管飯,管衣服,管睡覺的地方,甚至連分河诩不要。
免費招待他也不幹。
有些妓女說,能和小二睡一覺,倒貼錢都幹。
但是連倒貼錢他都不幹。
久而久之,大家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