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記憶力,公論是非常之好,無論是電話号碼本還是辭典,看過一遍就倒背如流。
但是認罪伏法的話就一句也記不住。
比方說,在十字路口想出了神,闖了紅燈,被警察逮住,扣了我的自行車,人家啟發我說:
平時學習了嗎?
我就隻會說:學了呀!
學了什麼?
我就啞吧了。
其實這時該說:十字路口,一看二等三通過。
答上了這一句,一切都好說。
就算他說:那你是明知故犯!你隻消敲一下腦袋說道:沒辦法。
長了豬腦殼,記吃不記打。
這樣說了之後,起碼少罰五塊錢。
其實政治學習是學習什麼?就是學習認罪伏法那幾句話。
經過了學習的人都懂,應該随時準備認罪伏法。
這些話平時都記得,到時候一句也記不得。
不但我,别人也是這樣。
要是這種壞毛病能改好,天下就太平了。
魚玄機被殺時就犯這毛病。
何況她心裡的事情還挺多的,一會兒一樁:
在牢裡餓瘦了,不夠豐滿。
應該叫他們給買帶襯墊的乳罩。
還有:大叔,您說了呆會兒我要翻白眼。
能給我去買副太陽鏡嗎?
你看看,想的叫些什麼?難道不該想想自己做奸犯科,觸犯了國法嗎?就這麼說來說去,把别人都說煩了。
何況人家勒死人之前還要運運氣,定定神。
不能老是聊大天。
有人就喝斥她說:你要是不滿意,就回牢去。
她聽了這話,就哀告起來:
大叔!我可是付了錢的。
可别扔下我不管呀!
因為有了回牢這句話,所以到了刑場上,她就隻剩一件操心事了:
大叔,能保證把我勒死嗎?能保證不再回牢裡去嗎?
3
魚玄機要死掉那一回,一共雇了三個人,一個在左邊絞,一個在右邊絞,還有一個負責在後面按住。
這三個人都必不可少。
假如沒了左邊那一個,絞索就會朝左擄,擄到了底再擰,老遠的也吃不上勁。
少了右邊的也不成。
後邊的也很重要,否則勒得要緊時,犯人會站起來跑。
這時兩邊那兩位隻有跟着跑,假如沒人按住,跑到城外也未必能勒死。
本來是三足鼎立的事,分紅時,兩邊兩位各得二股,後面的才一股,很是吃虧。
懂事的雇主就給後面的一點特别津貼。
魚玄機對此一無所知,隻是給了一大筆錢,讓他們三位自己分,所以就把後面的得罪了,他怎麼看魚玄機都不順眼,想給她搗搗亂。
灌腸時就是他在水裡加了一大把鹽。
魚玄機倒是覺出腌來了,但是她也是第一回挨灌,以為都是那麼疼哪,也沒敢聲張,怕别人笑話;這不過是開個頭。
這就好像我們醫院要蓋汽車房,公安市政規劃部門都要打點好,有一家漏掉了,蓋好的汽車房還得拆掉。
魚玄機伏法那一天,長安城裡的人聽說要把她勒死,就把一切都扔下跑來看。
羅老闆當然也在其中。
後來他說魚玄機死時視死如歸等等,其實全是他在犯膩歪。
魚玄機從車上下來時兩腿如篩糠,幾乎站不住了。
她哆哆嗦嗦地對劊子手說:怎麼來了這麼多人看我死!都和我有仇嗎?我什麼時候得罪了這麼多人?
有關那一天刑場上人多,可以這樣形容,真正達到了萬人空巷,揮汗成雨。
假如說是車載鬥量呢,得假設人的體積像面粉粒。
不光地面上滿是人,大樹上、坊牆上也全是人。
黑壓壓的一大片,全都目不轉睛盯着魚玄機,不由她不怕。
因為她雖然天香國色,又是大詩人,畢竟是二十來歲一個姑娘,膽子小。
假如是我去了,不但不害怕,還會很氣憤:我怎麼了,你們來看我這種熱鬧?人家把她手解開了,她就哆哩哆嗦去拿新買的小皮包,那裡面有鏡子和粉盒,她打算假借化妝來掩飾心裡的恐懼;但是沒拿住,那些東西唏哩嘩啦掉了一地。
當然,她沒有膽子去揀,而且也揀不着。
因為山呼海嘯的一片大笑,早把她笑毛了。
于是她張張惶惶地往土台子上爬,站在那裡撩開頭發讓人家往脖子上繞絞索,透過了打架的牙齒對劊子手說:快點罷。
都盼我早死呢。
看來我是罪大惡極呀!
根據這些事實,羅老闆告訴王仙客的事情不對,那天長安街頭沒有絞死一個視死如歸的大美人,倒是勒死了一個哆哆嗦嗦的灰眼睛姑娘。
那個女孩子活着時倒是滿漂亮的,死了也就一般了。
但是無論是史書,還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