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我站在王仙客一方,把他看作我們,把王安、孫老闆、羅老闆看作是奸黨。
侯老闆其實不是我們的人,可是那天他的腦子岔了氣,開始像我們一樣的想事情,就想起了上面那些事。
像這種事情也是常有的,比方說,醫院不讓我們結婚,小孫又說要和我吹時,我有一陣子心情很不好,就讀了半本托爾斯泰的《複活》,一面看一面想把自己閹掉,當時就是岔了氣了。
侯老闆想起了亂軍攻城時,朝廷、羽林軍、政府機關等等都跑掉了,等到亂軍退走後又回來。
皇帝跑到了國庫裡一看,什麼都沒給他剩下,心馬上就碎了。
他不說叛軍太壞(叛軍都跑了,追不上了),也不說羽林軍無能(羽林軍也有一年多沒關饷了),更不說自己圖省錢,不給軍隊關饷有什麼不對。
他老人家發了一股邪火,一口咬定長安城裡的市民附逆,要好好修理修理。
所以他派出大隊的軍隊,把長安七十二坊全封鎖了。
亂軍入城時沒有跑出去的人全被關在裡面不準出來,就像現在我們犯了錯誤就會被隔離審查,聽候處理一樣。
那一年叛軍逃走後,長安正是七月流火,天氣很熱。
坊門關上以後,想到外面大路上乘涼也不可能了。
外面的糧食柴草進不來,裡面的垃圾糞便出不去,坊裡的情形就很壞了。
更糟糕的是皇上動了聖怒,要把七十二坊坊坊洗蕩,男的砍頭,女的為奴,家産變賣充實國庫;正在酉陽坊裡試點,準備取得經驗在全城推廣。
原計劃是讓酉陽坊裡的人男人出東門去砍頭,女人出西門為娼,家産就放在家裡,讓政府官員從南門進去清點。
但是酉陽坊裡的人卻不肯幹。
男人不肯出東門,女人不肯出西門,都縮在坊裡不出來,還把坊門也堵上了。
皇上大怒,下令攻占酉陽坊。
開頭是讓戰車去攻下坊門,于是出動了二十輛呂公車,那是一種木頭履帶的人力坦克車,由二十個人搖動。
從城門進來,走到半路全都壞了,沒有一輛能繼續前進。
然後又出動了空降兵,那是用抛射機把士兵抛上天空,讓他們張開油紙傘徐徐降落。
誰知長年不用,油紙傘都壞了,沒一把能張開的。
那些兵飛到了天上卻張不開傘,隻好破口大罵,掉到酉陽坊裡,一個個摔得稀爛。
後來又派工兵去挖地道,誰知城裡地下水位很高,挖了三尺深就見了水。
工兵們一面挖坑,一面淘水,結果造成了地面塌陷。
最後塌成半裡方圓一個漏鬥口,周圍的房屋、牆壁、人馬、車輛全順着漏鬥掉進來了。
盡管遇到了這些阻礙,軍隊最後終于攻進了酉陽坊,把男人都殺光了,把女人都強xx了,把财産都搶到了。
他們把戰利品集中起來,請皇帝去看。
皇帝看了大失所望:沒有金銀器,有幾樣銅器,也被馬蹄子踩得稀爛。
最多的是木器家具,堆成了一座小山,但是全摔壞了,隻能當柴火賣。
但又不是打成捆的棗木柴,榆木柴,隻能按立方賣,一立方丈幾分錢,這座小山就值五六塊錢。
還有一些女孩子,經過大兵蹂躏之後,不但樣子很難看,而且神經都失常了,個個呆頭呆腦。
指揮官還報告說,酉陽坊裡暴徒特多,其中不乏雙手持弩飛檐走壁的家夥。
攻坊部隊遇到了很大傷亡,但是戰士們很勇敢。
有很多人負傷多次,還是不下火線。
其實傷亡除了摔死的空降兵之外,就是進坊時有些小孩子爬到房上扔石頭,打破了一些兵的腦袋;另外酉陽坊裡的人不分男女,都像挨殺的豬一樣叫喚,把一些兵的耳朵吵聾了。
皇帝聽說了和見到了這種情況,覺得把長安七十二坊都洗蕩一遍不劃算。
他就下了一道聖旨:其餘七十一坊,隻要交出占人口總數百分之五的附逆分子,就準許他們投降。
但是官員不按此百分比計算。
凡是城陷時身在城内的官員,有一個算一個,都是附逆分子。
4
長安城裡叛軍攻城和後來清查附逆人員的事都是我表哥告訴我的,正史上沒有記載,當時的人也不知道。
假如你到清朝初年去問一個旗人,什麼叫揚州十日,什麼叫嘉定三屠,他一定會熱心向你解釋:有一年揚州城裡氣象特異,天上出了十個太陽,引得大家都出來看;又有一年嘉定城裡的人一起饞肉,先把雞全殺了,又把羊全殺了,最後把豬全殺了;都放進一口大鍋裡煮熟,大家吃得要撐死。
我們醫院進了一台日本儀器,來了個日本技師,每逃诩不到食堂吃飯,坐在儀器前吃便當,大家同行,混得很熟了。
有一天我問他,知道南京大屠殺嗎。
他把小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說:南京是貴國江蘇省省會嘛。
别的就不知道了。
當時我就想罵他,後來一想:咱們自己人不長記性的事也是有的,罵人家幹嘛。
我表哥還說,人都不愛記這種事。
因為記着這種事,等于記着自己是個艾思豪。
我想了想,我們倆都認識的人裡沒有姓艾的。
後來才想道,他說的是英文asshole。
表哥這話說得有點絕對,我就知道一個例外。
上禮拜有個老外專家要到我們儀修組來看看,書記攔着門不讓進,要等我們把裡面收拾幹淨才讓他進來。
該老外在外面直着嗓子喊:Ifeellikeanasshole!這不是就記起來了嗎?他喊這種話,是因為無論到哪裡去,總有人擋着,包括想到廁所去放尿。
但是不記得自己姓艾的人還是很多的,表哥自己就是一個。
比方說,小時候我們倆商量要做個放大機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