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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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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仙客到宣陽坊來找無雙,宣陽坊是孫老闆住的地方。

    這位老闆開客棧,誰都知道酒樓業有學問,所以他當然不像王安老爹那麼笨。

    聽見侯老闆講到官兵圍坊,心裡就是一慌,覺得該好好想想。

    不管是什麼事,都該想明白了。

    假如想錯了,忘了就是了。

    要是不想,有時就會吃大虧。

    比方說,忘了一筆帳,就先要想清楚。

    要是人家欠他,就記着去要,要是自己欠人家,忘了就是了。

    孫老闆認為有三件事是必須避人的:性交,大小便,思想。

    第一件事不避人,就會被人視為淫蕩。

    第二件事不避人,就會被人看作沒教養。

    最後這一件不避人,就會被人看作奸詐,引起别人的提防。

    所以他跑回家裡來,關上門,堵上窗,在黑暗裡想了半天,然後得出結論說,是有官軍圍坊那麼一回事;時間、事由和我表哥告訴我的差不多。

    但是我表哥是從野史上看來的,孫老闆是自己看見的,講起來就有視角的不同。

    他呆在宣陽坊内,當時急得就像熱鍋上的螞蟻,隔一會兒就上坊牆去看看。

    我們知道,長安城裡的坊牆和城牆很像,就是矮一點,窄一點,沒有城樓,其它方面是差不多的。

    最主要的是牆上都可以站人。

    在坊牆上可以看到,大隊的軍隊從城外開來,占領了坊間的中間地帶。

    可以看到那些呂公車往城裡開,開着開着忽然散了架子,變成了一地木闆子,裡面的兵摔了出來,就像散了串的珠子。

    還可以看到步兵也往城裡開,排成50X20的千人方陣。

    開頭是默不作聲,冷不防就大喊起來了:一,二,三,四!吓得人心裡砰砰地跳。

    然後又默不作聲地走。

    羅老闆想,呆會兒準要喊五六七八。

    誰知還是喊一二三四。

    孫老闆又想,原來識數就識到四。

    還可以看到大隊的騎兵也往城裡開,有騎馬的,有騎駱駝的。

    有些駱鴕正在發情,走着走着就發了瘋,把隊伍沖得亂七八糟。

    他還看見了空降兵朝城裡空降,但是他缺少軍事知識,以為這是政府的炮兵缺少了炮彈,拿人來當代用品。

    那些兵彈到了抛物線頂端有一個短暫的停頓,那時在天上亂蹬腿,好像在跑步;而且都要高聲呐喊。

    北方兵高叫操你媽,廣東兵高叫丢老媽,江浙兵高叫娘希皮,福建兵就叫幹伊娘呀;然後就一個個掉下去了。

    看到了這種情景,孫老闆感到朝廷方面決心很大,長安城裡的市民這回兇多吉少了。

     孫老闆現在想起這件事還感到心有餘悸。

    不是悸朝廷要殺他們,而是悸自己到了挨殺時的心情。

    當時心裡有一窩小耗子,百爪撓心。

    上小學就受的忠君愛國的教育,什麼君叫臣死臣一定死,忠臣不怕死等等,一下子全忘了。

    坊裡有一些亡命徒成立了自衛隊,想要抗拒天兵,孫老闆還跑去出主意。

    大家都把睡覺的床拆了,削木為弓,婦女們捐出了長發做弓弦。

    坊門裡面掘下了陷坑,裡面灌滿了大糞(這是孫老闆的主意,他說,誰要殺我們,先叫他們吃點糞!),坊牆上堆滿了磚頭瓦塊,假如大兵來爬坊牆就砸他們。

    家家戶戶都把鐵器送到鐵匠那裡去打造兵器,連老爹也把多餘的鐵尺送去了。

    當時宣陽坊裡,精壯者持刀矛,老弱者持木棍,女人戴上了鐵褲裆,手裡拿着剪子,人人決心死戰到底。

    假如官軍攻了進來,還有放火的計劃,大夥一塊做烤全羊罷。

    但是萬幸,這些事沒有發生。

    朝廷下了旨意,叫每坊交出百分之五的附逆分子,然後就算無事。

    坊裡的人趕快填平陷坑,扔下了木棍,解下鐵褲裆,把那些自衛隊交上去了。

     後來那些交上去的人都在坊中心的空場上被處死了。

    因為都是大逆不道的重犯,所以都是車裂之刑,八匹馬分兩組對着拉。

    前後車了五百多人,漸漸就車出學問來了。

    開頭是用兩輛木輪子大車,把犯人橫拴在車後沿上。

    你知道嗎,木輪車本身就夠沉的,車了十幾個,就把馬累壞了。

    後來就把車去了,換了兩個木杠子,把人橫拴到杠上,讓馬來拉。

    但是這樣也太費工。

    最後終于有了好辦法,在地下打了一個樁子,把要車的人雙腿拴在樁上,另用一根大繩拴住他的手,用八匹馬豎着拉。

    這回就坑卩了。

    這裡面有很大的學問,要把一個人橫着拉開,那就是一個好大的橫截面,裡面又是肩甲,又是骨盆,好多硬東西。

    豎着拉就輕松多了,截面細了三分之二不說,裡面就是一根脊椎骨,其它都是軟的啦。

    孫老闆和所有不被車的人全在一邊看着。

    每車一個,都有一個官員來問一聲:看到了嗎? 大夥齊聲答道:看見了! 你們還敢造反嗎? 不敢了! 再造反怎樣? 和他們一樣! 車了那麼多人,能沒有自己的親朋好友嗎?這個就不敢想了。

    何況說我們造反,根本就是扯淡。

    叛軍啥樣子,孫老闆根本就沒看見。

    當然,這麼想是不應該的。

    想起這件事原本就不該。

    但是既然想了起來,就想個痛快,然後再忘不遲——孫老闆就想道:這個狗操的皇帝,真他媽的逼的混蛋! 孫老闆還記得車裂人的情形是這樣的,被裂的人被捆好放到地上,這時還是滿正常的。

    等到馬一拉,就開始變細長了。

    忽然肚子那地方癟了下去,然後撲地一聲響,肚皮裂了兩截,就像散了線軸,腸子就從那裡漏出來。

    就聽馬蹄子一陣亂響,八匹馬和那人的上半截,連帶着一聲慘叫就全不見了。

    隻留下拉細的腸子像一道紅線——這情景與放風筝有點像。

    那一天空場中間的木樁子邊上堆滿了人的下半截,上半截被拉得全坊到處都是,好在還有腸子連着,不會搞錯,收屍時順着場子找就是了。

    掌刑的騎在最後一匹馬上,等馬隊闖了出去,那人就從馬上下來,把被裂的人從馬上解下來。

    那時該人還沒斷氣哪。

    兩個人往往還要聊幾句: 怎麼,回去呀? 是呀,活忙。

     那就回見。

     回見,回見。

     從車裂人這件事上,可以看出我們的祖先的智謀深湛。

    十八世紀有個歐洲人,想要驗證大氣的壓力有多大。

    他做了兩個黃銅空心半球,對在一起,把裡面抽了真空,用八匹馬對着拉,剛剛能拉開。

    這個實驗是在馬德堡做的,叫作馬德堡半球實驗。

    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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