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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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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講特洛伊的故事。

    故事裡特城戰士一方,雅典戰士一方,殺得你死我活。

    天上的神戰神愛神支持一方,神後和雅典娜支持一方,也是鬥得七死八活。

    我們和奸黨的分歧,天上地下到處都有。

    在那個故事裡,古代的戰士們身負重傷,行将畢命時,就向自己一方的神抱怨說:你怎麼扔下我不管了。

    而神卻說,這裡的奸黨厲害,連我自己都快保不住了,沒有能力救你啊。

    我對荷馬君的詩才深為仰慕,也有續貂之作。

    寄出後,又被退到辦公室。

    領導上看了說,這是精神分裂的典型症狀,就派人來電我的腦袋瓜。

    法拉第這家夥,發明點什麼不好,偏去發明電。

    真是害死我了。

     自從有了電,我們的人說話就小心多了。

    像《伊利亞特》這樣的作品也再不會有了。

    我們知道,蘇格拉底那老家夥很硬,犯了錯誤之後,你讓他吃幾根毒胡蘿蔔,他就吃下去了。

    但是你讓他摸電門,他也未必敢罷。

     5 無雙坐在那根柱子上時,羅老闆每逃诩來看她,因為他覺得無雙的樣子很好看。

    她身上穿了一身黑,頭上戴一朵白花;羅老闆覺得這種色調搭配得很好。

    無雙是被五花大綁着的,有一道繩子從前面勒住了她的脖子,并且把她的手臂完全捆到了身後。

    因此她背着手,挺着胸,就像課堂裡一個小學生,顯出一副又乖又甜的樣子。

    雖然她的雙腳也是捆着的,但是她還是不時地要挪動挪動。

    一會把右腳挪到前面,一會把左腳挪到前面。

    這個景象羅老闆百看不厭,簡直是一會兒不看都覺得虧。

    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爹死了,娘賣了,自己像一雙鞋一樣被擺上了貨架,你老去看人家,我覺得多少是有點不合适。

    但是羅老闆是位儒士。

    儒家對自己為什麼會去看某個景象都有很浪漫的解釋。

    比方說,有過這麼一回事:大程先生手裡老拿了一隻毛絨絨剛孵出的鴨雛,盯着看個不停。

    你要問他看什麼,他就答道:看見了小鴨子這麼可愛,我就體會到先賢所言仁的真義。

    這個答案就出乎我的意外。

    我還以為他盼鴨子快點長,好烤來吃呢。

    羅老闆老去看無雙,當然有正當的理由,但具體是什麼,我不知道。

    你就順着大程的思路去想像罷。

     不知為什麼,無雙見到了羅老闆就要破口大罵,說他是一條蛔蟲,一隻蛆,并且一再威脅說,要讓表哥剝了他的皮,好像王仙客是個殺羊的屠夫,很擅長剝皮;或者羅老闆是一根香蕉,他的皮很好剝似的。

    這還說明這小姑娘感覺很敏銳,知道危險來自什麼地方。

    隻要羅老闆走到了兩丈之内,她就哭起來。

    因為她是被綁着的不能擦眼淚,所以每哭一會,她就要停下來,稍低一下頭,讓淚珠在鼻尖上聚集。

    然後猛一甩頭,把淚水都甩掉,再接着哭。

    她就這樣哭哭停停,停停哭哭,好像一座間歇泉。

    而這時羅老闆走近來,一方面就近打量無雙,一面和官媒聊起來:唉,這小姑娘綁了好幾天了。

    真可憐呀。

    官媒一聽就明白了,馬上順杆往上爬:是呀,小小的年紀,又生在富貴人家。

    怎麼受得了喲。

    無雙一聽這個話頭,汗毛直樹,說道:我在這裡挺好,你們别可憐我。

    官媒說,小婊子,閉嘴!再說話我拿膏藥糊住你的嘴!官人呀,我們作官媒的,都是嘴狠心軟。

    看着她這麼受罪,心裡也不落忍。

    您要是可憐她,就把她買去罷。

    羅老闆說,您老人家說笑了。

    都在一個坊裡住,成天大叔大叔的叫,好意思嗎。

    無雙就說,大叔,羅大叔,您老人家有良心,祖宗積德,您也積德。

    等我表哥來了,我們倆一塊去給您老人家磕頭。

    官媒一聽,拿起拍竿來,就打了她十幾個嘴巴子,說道:放屁放屁。

    你們家附逆謀反,幹下了滅族的勾當,誰是你大叔。

    你敢亂套近乎?官人,你看見了?家長謀逆,全家都殺了,嫌她下賤,沒人殺她。

    這是個賤貨。

    上面有個窟窿,能透口氣,下面有個窟窿能生孩子。

    僅此而已。

    買回家,幹什麼都成。

    羅老闆就說:要是這麼說的話,價錢就太貴了。

    官媒就說:貴?!您好意思這麼說?官宦人家小姐,千金萬貴,養得這麼細皮嫩肉,不賣點錢行嘛。

    無雙說道:官媒大娘,你怎麼什麼話都說呀。

    你把我都說暈了。

     後來羅老闆對官媒說,這件事我再考慮考慮罷,說完就到坊裡串門去了。

    串門就是造造輿論。

    做任何事情,工作量的百分之九十九就是造輿論。

    比方說,我和張三、李四、王五一塊乘車出去,我想吃根冰棍,買來以後先要敬張三:張師傅,吃冰棍。

    他說,不吃不吃你吃。

    又敬李四:李師傅,冰棍。

    他說:謝了,我不想吃。

    最後敬王五:王師傅?他說:你吃了罷。

    于是我說:都不吃我吃了。

    當然,這時冰棍也化的差不多了。

    再比如我前妻和要我離婚,就這麼去造輿論的——她先告訴每一個人,我陽萎。

    那些人都勸她離婚。

    然後她又說她對我有感情,舍不得。

    那些人都說,有感情也該離。

    再後來她又說我不讓離(這是撒謊),人家都說我太不好了。

    後來她又去說,她一提離婚,我就打她,但是我根本就沒打過她。

    這時大家都很恨我了。

    她再說她對我還有感情,别人就說王二這家夥,又陽萎又打人,你怎麼還和他有感情。

    就這樣折騰了半年,造好了輿論,才離了婚。

    因為我也幫她造輿論,這算離得非常快的。

    有人花了二十年,也沒離成。

     羅老闆造輿論,是想把無雙買回家。

    這件事是讓人挺不好意思的,當着全坊人的面,把無雙從柱子上弄下來,拉回家去,真有點叫人難以想像。

    但是光想像一下,就叫人覺得又甜蜜,又心慌。

    所以會發生這樣的事,并不是因為羅老闆荒唐,隻是因為無雙的誘惑力太大了。

     在第七章裡,我寫道:人和豬的記性不一樣,人是天生的記吃不記打,豬是被逼成記吃不記打的。

    現在我知道是錯了。

    任何動物記吃不記打都是逼出來的。

    當然,打到了記不住的程度,必定要打得很厲害。

    這就是說,在懲辦時,要記住适度的原則,以免過猶不及。

    但是中庸之道極難掌握,所以很容易打過了頭,故而很多人有很古怪的記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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