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的麻子,羞于見人,日日在山上,吃野果,喝山泉,石頭上刻了棋盤獨自下棋解悶,仍然排遣不了時光,不由胡思亂想,作了這空前絕後千古傳奇的《西遊記》。
書是作在紙上的,随風就傳遠了;山卻生在地裡,寸步難移。
因此,人多以為那花果山水簾洞是文人胡謅出來的,卻不料山是座實山,被撂荒在黃海邊上一個小凹子裡,隻通小小的船。
火車須坐到北徐州,才可四面八方地出去。
少有人出,少有人進,一城的人,傍山臨水,繁衍得很熱鬧,生得多,死得少。
養男又養女,男男女女出落得花似的。
隻是衣着總不時新,憑着北徐州來客的樣子,千差萬錯地打扮自己。
城東金谷巷裡,早些年落生了一個女孩兒,哭聲又響又脆,唱歌似的。
小臉兒粉紅的一塊雲,都說少見這麼美的嬰兒。
卻又說,那樣的地方,那樣的女人,生下這樣妖娆的女兒,也不意外了。
女孩兒隻是唱似的哭。
從那名副其實的花果山朝西去三百裡,有個新新的小城。
小得隻算得上個縣,卻是個新縣。
外幫人極多,南腔北調地說着普通話,普通話成了南腔北調。
明明是離黃海近,偏偏叫了個青海,與那大西北的青海省重了名不說,也名不副實啊。
城裡有個劇團,唱的是南梆子,吃的是自負盈虧,住的是一個小雜院,吹拉彈唱,吃喝拉撒,全在裡面了。
小雜院北面有片雜樹林,樹林裡日日有把二胡,哭似的唱。
大哥天天給他上一小時樂理和視唱練耳課。
樂理他記得很快,隻要說給他,他便再不忘了,一串串拉丁字母的術語,全背了下來,倒叫大哥吃了一驚。
耳朵也好,兩個月下來,再沒有逃過他去的和弦,失手摔了個碗,也能在鋼琴上按出碗碎的音高。
就是不肯開口唱,把張臉憋得通紅,眼淚都湧了上來,也吐不出口。
唱過女中音的大嫂給他彈琴,溫存地勸他放松。
他卻加倍緊張起來。
大哥生氣了,對他說,要是考不上音樂學院附中,便隻有回家了。
他低垂着頭,纖長的手指彎曲起來,剛要捏成拳,又松了,垂了下來。
手指肚湧上一股紅,又褪成蒼白。
然後,他隻肯小小聲地唱,須屏住氣靜聽。
聲音有點喑啞,卻絕不走調,聽久了便會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