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擔。
他不能解釋這一切,隻覺得十分苦悶,苦悶極了的時候,他便想家了。
家裡那樣一所黑洞洞的大宅子,待要去想,眼前便被黑暗遮滿了。
黑暗深處,慢慢浮起一雙鷹隼般犀利的眼睛,穿破了黑暗直朝他逼來,他不覺打了個寒噤。
一時覺得那樣的孤獨無靠,一顆充滿了溫暖親情的心,卻找不到安放之處。
一整個假日的下午,他在繁華的淮海路上徘徊。
他極想回學校去練琴,可又耐不了假日學校的空寂。
隻有一個看門的老人,必定會問他:“為什麼這樣早就返校?”他将無言以答。
整條淮海路都飄着奶油蛋糕和脂粉的氣味,撲鼻的香,撩人胃口。
一個小女孩手裡擎着一杆彎成拐杖形的糖果,朝他走來。
她的神情安詳高貴得像公主,他不由往路邊讓了讓。
這裡的天空碧藍得凜然起來,陽光璀璨得逼人,他失去了從小便習慣的黑暗的保護,好像置身在汪洋中的一葉孤舟,時時擔憂着會被沉沒。
雖然沒有目的地,他卻走得飛快,似乎在追趕什麼,又似乎要逃脫什麼。
走過幾條馬路,他想着應該回頭了,又怕驟然的掉頭會引起别的猜疑,便做出忽然想起什麼的樣子,回過身去,心裡卻直發虛,生怕被人看出了破綻。
他來來回回地走着,身上乏了,精神則越發緊張。
天,終于暗了,行人漸漸稀;路燈卻還沒亮。
他漸漸地安靜下來,腳步放慢,從容起來。
暮色像一層溫暖的布幔,包裹着他,使他安心,輕松。
該是返校的時候了。
這時候,學校一定十分熱鬧,琴聲鬧聲交織成一片。
可他卻又不想回去了。
他愛這暗暗的街道,行人變得面目不清,人人都在匆忙地歸去,獨有他安閑。
暮色漸濃,他幾乎有了一種醉了的感覺,忘記了一切,隻是信步走着。
然而,燈光卻忽地大亮起來,櫥窗裡的日光燈,樹葉間的路燈,招牌上的霓虹燈,在同一瞬間刷地亮了。
将夜晚照成了白晝,這是個不夜的城。
在這突如其來的光明中,他愕然了,随即加快腳步,向學校跑去。
他直跑入琴房,才安下心來。
琴斜擱在椅子上,琴面在日光燈下華麗地閃光。
長江邊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城,城裡南頭有一棟高大陰森的宅子,宅子裡坐着佛似的老太爺。
長着一尊鷹鈎鼻子,一雙鷹隼般灼亮的眼睛。
這一生他幾乎做遍了三百六十行,最終,建成了一座木柴行。
後來,木柴行公私合營了,合營前,他隻來得及造了一座宅子,用上好的木頭造起。
然後,他便隻剩了這一棟木頭宅子和無數個子孫。
每早每晚,他必吩咐兒媳召集來子子孫孫,聚攏在腳下,檢閱似的看過一遍。
什麼也不說,也不讓說什麼。
很長很長時間以後,才動一動發亮的眼珠,兒媳朝孩子們一揮手,一眨眼功夫,便無聲無息,魂似地退盡了。
他手裡有一根龍頭拐杖,除了拄地,還打人。
不打兒子,兒子是繼他之後的一家之主,不能壞了尊嚴;專打媳婦,為了給孫兒們作榜樣,也給兒子無言的警告;打你的女人,便也等于打你,雖是衆人之上,卻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