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
媳婦十六歲進門,最愛聽江邊碼頭輪船的汽笛,那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或是傳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靜靜地等着,等着孩子長大,好送他們出遠門。
她送走了大的,送走了二的。
大的成家又立業,二的卻沒了,為的一場傷寒。
如今,又讓三的去了。
三的是讓大的手牽手兒帶上,搭火車走的,可她總是覺得是從江邊碼頭走的。
似乎,隻有那白練似的長江,才将人帶得出去。
汽笛滿城都聽得到,嗚嗚的。
在大煉鋼鐵,大放衛星,大吃食堂,轟轟烈烈的日子以後,饑荒的日子來了。
這饑荒餓死了數以萬計的活人,這饑荒逼得人人勒緊腰帶。
卻有一個鷹隼般眼睛的老人,不準備接受任何天意的考驗,他依然一日三餐,外加點心。
這任務落在了兒孫們的身上,兒孫們終于有了報答他蔭庇的時機。
大哥每月多寄一倍以上的錢回家,隻能給他必須的夥食費。
他正是長骨骼的時候,骨頭從幾乎透明的皮膚裡突出,衣褲全都縮上去了兩寸,裸露出尖削的手腕與腳踝。
他白天黑夜地覺着餓,饑火從内裡燃燒他,他思想裡隻剩了一個字:“餓”。
隻有練琴的時候才可稍稍忘卻一下饑餓,可是要不了幾分鐘那饑餓便換了一種形态朝他襲來。
他頭冒冷汗,十指顫抖,心跳得飛快,連琴弦都按不到底了。
琴弦幾乎割破了他的手指,卻碰不到指闆。
他徒然地用着力氣,很快就筋疲力盡了。
大哥每個星期天要他回去吃一頓飯,米準确地量在兩個飯盒裡,上籠蒸熟,再由大嫂從中間仔細地一分為二,一人一半。
他和大哥吃一盒,大嫂同侄兒吃一盒。
侄兒已經兩歲,卻比任何大人能吃。
有一回,他竟将一小鍋面湯灌進了肚子。
這是一周裡,他所吃到的最好的一餐,可卻更加激起了他的食欲。
他走出大哥家,走在淮海路上,那股子香風猛烈地撲來,他無法抑制自己的貪饞,可是卻必須抑制。
他噙着眼淚,在那奶油的香味裡穿行,痛苦得幾乎想一頭撞死在電線杆子上。
可是電線杆子在他眼前搖晃,一旦走近,卻又陡然升高,擎天一般,他來不及後退了。
宿舍裡,同學們罵着,歎息着,甚至哭着,細細說着饑餓的種種感覺,還有的回憶着以往吃過的美味,畫餅充饑。
他聽不得這些,将被子蒙了頭,手指頭堵住耳朵,極力地不聽,極力地要睡着。
可是,肚子像是經着一場戰争,腸子絞痛,胃忽而膨脹成一個空洞,似要吞噬一切,忽而縮成緊緊的一團,實心似的梗在胸口。
他不知為什麼,竟想起小時候看媽媽洗豬肥腸,一條長長的肚腸,被筷子頂着,整個兒地翻轉了過來。
而他的視聽又變得空前的敏銳,同學們的抱怨一字不落地進了他的耳朵,激起他無窮的欲望。
口中湧上唾沫,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直咽得惡心,不由得怒火驟起。
他讨厭他們這樣大聲地嚷餓,他恨他們對美味的回憶、叫嚷和憧憬。
其實這是一種發洩和排解,就好比一個人挨打時要大聲嚎叫一樣。
并且,大家在一起叫嚷,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