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安慰:不僅是自己餓。
你也餓,他也餓,人人都在餓,于是,也就心平氣和了。
而他不明白,他隻是一個人孤獨地與饑餓做着鬥争。
那鬥争是格外的艱苦。
他咬着牙,憋着氣,将饑餓壓抑着,那饑餓便更加殘酷地咬噬着他了。
有一次,在大哥家。
大哥在讀一份琴譜,大嫂在蒸飯,侄兒在小圓桌上玩積木。
他搭着積木,嘴裡嚼着餅幹,嚼得痛快淋漓。
桌上還放着一塊,是侄兒的。
那是一塊黑色的粗糙的玩具餅幹,一部汽車的形狀,線條渾圓地凹陷着,稚拙地勾出兩隻肥胖的輪子和車廂,他的眼睛再也移不開了,然後就伸出手抓過那餅幹,很坦然地送進了嘴裡。
餅幹的香味頓時充滿了他的全身,卻轉瞬即逝了,那實在是太少了。
這時候,他方才驚慌起來,臉色刷地白了。
他立起身就要走,大哥大嫂喊他,他頭也不回,硬說有事,走了出來。
他走到隔壁弄堂口大鐵門後面,哭了起來。
他羞恥得無地自容,并且自覺得從此以後有了污點。
可是他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那完全不是他想做的,他不會做那樣的事情。
可是,伸手取過餅幹并且送進嘴裡的一系列動作,卻那麼明白無誤地刻在記憶中,再也洗刷不去了。
他自以為成了一個肮髒下流的人,偷兒似的。
并且,再也糾正不了了,時間是不會倒流的。
他傷心地恸哭着,多日來由于饑餓、怨憤、想家、孤獨積蓄起來的所有眼淚,全在這時候流了出來。
弄堂裡有人進出,見他在哭,卻并不介意,沒有人來問他一聲,由他哭了個痛快。
當他回到學校,将一天裡兩頓飯票作了一次吃。
嘴唇觸到了滾熱的稀飯,腳底陡然升起一股幸福的戰栗。
他将那痛苦忘了,全身心地沉浸在進食的快樂裡。
待到一切都吃盡以後,卻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種萬念俱灰的心情,他沮喪得不知所措,不知在沮喪什麼。
饑餓,其實也像情欲一樣,渴望之後是快樂,快樂之後便是灰心。
可他不懂得這一些,他隻覺得非常非常的喪氣。
夜裡,睡在床上,他許久許久地想着,自己已經不是一個幹淨的人了。
他懷念起過去來了。
過去的日子是那樣的美麗,連饑餓都是純潔。
可那一切都結束了,他從此是一個有罪的人了,他将負着罪度過一生。
他覺着一生是太長了,過也過不完。
好比是堤壩上有了一個豁口,他渾身調動起來與饑餓鬥争的力量與緊張,開始松弛了。
饑餓,越來越變得不可戰勝。
有一日,他在學校操場上擡到幾塊爛銅,拿到廢品收購站,賣了幾毛錢,便去買了兩個水晶包吃了。
富有彈性的富強粉面,在牙齒的咀嚼裡,幾乎有一種肉質的快感,豬油融化了,那香甜滲透了全身,吃完過後,那幸福便驟然退去,取而代之一股懊喪的心情。
他發誓再不做這種卑鄙的事了,發誓要忘記這事,重新做人,做個清清潔潔的好孩子。
他躲在沒有人的地方哭着,打自己的嘴,咬自己的舌頭,覺得這一世再難改好了,無比地絕望。
可是饑火一次又一次地升起,是那樣地不可抑制。
自從那事情開始以後,饑餓的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