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嶄新的生活,過去的一切這才退遠,隐在記憶的暗影裡。
他慶幸自己來對了,來以前的歲月是那樣不堪回首。
他有一種新生的感覺,以往的一切都得到了清算,新的人生從這裡開始。
他的皮膚曬黑了,也長結實了。
盡管依然不愛說話,神情卻輕松多了。
白天勞動,晚上或是同莊上的年輕人聊聊城裡的故事和見聞,或是到鄰隊的同學那裡玩。
回來的時候,明月高照,大溝裡的水潺潺地流,秫秫沙沙地拔節,遠遠的有狗淘氣地叫。
他踏着被月光照得雪白的大路,露水浸潤了大地,腳心透過布鞋底覺出了柔軟的彈性。
他不由自主哼起了歌,哼了一陣才明白自己哼的是什麼,是那首大提琴的練習曲。
往事陡地湧上心間。
在這月明之夜,那往事的陰影淺談了好多,隻是微微地辛酸,這辛酸恰到好處地應合了他甯靜的心境。
青蛙在水田裡叫着,他一樁一樁地回想着往事。
面對那往事,他忽然沒了畏懼與屈辱,隻有一點隐痛。
這疼痛傷害不了他了,他是比那時強健得多了。
當他能夠輕巧地、遊戲一般地做農活的時候,他甚至想到,他應該再做一點什麼,以免虛度了此生。
正巧,大隊小學一名女教師随軍去了,留出一個空額,要他補了。
他教四五六年級的語文、算術、自然、地理。
後來,他發現學校裡有一架四十八個低音鍵的手風琴,找來幾本手風琴入門之類的書,居然拉成了曲調。
于是,他又開始教全部班級的音樂課。
每天晚上,批改完了作業,一個人坐在學校門前的空地上,拉起了手風琴,這是他最快樂的時候。
他拉手風琴有自己特殊的方法,并不有意地鼓動風箱,隻是聽憑風箱自然地推動。
右手在琴鍵上撫摸似的移動,每一個音都是輕微卻真實地響起,從不虛張聲勢。
左手摸在低音鍵上,不到萬不得已從不亂動。
高音鍵奏出的猶如笛音一般單純潔淨的旋律正缭繞不絕,卻不料加入了低音的合奏。
琴聲漸漸活躍起來,帶了一股自然而然的沖動,低音鍵這才漸漸打起輕而有力的節奏。
待到激情湧動,再不能壓制,再無法高漲的時候,才來了一聲震懾魂魄的轟鳴,那轟鳴戛然而止,四下裡寂靜無聲,如泣如訴,似幽怨又輕快的旋律卻又貼地而起。
他将頭睡在音箱上,半閉着眼睛,什麼都不去想,将思想全交給了琴。
他的手指告訴琴鍵,琴鍵便給了他回應,直到夜深,猛一擡頭,醒了,三星已經偏西,滿天閃爍的星星,包圍了他似的。
小小的女孩兒,會和男人逗嘴了,說出話句句逼人,又很知輕重,都說不愧是金谷巷的女兒,出色。
偌大個黃海灣口,數她會打扮,連北徐州的樣式都瞧不上眼,專照着電影上的學。
一對辮子盡朝後梳,幾乎對在了一起,編到底,用一條紅綢子,系了個大蝴蝶結,在細腰上悠蕩,洋氣。
過兩天,換了花樣,兩條辮子分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