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送去也不多話,隻道家裡正有個竹竿兒,媽纏了花線叫送給老師使。
老師星期日到理發店燙了個新發式,第二天來課堂紅紅着臉不好意思,下課了她就對老師說:“燙了頭就像電影上的人兒似的,我長大也要燙。
”老師把她當個心肝兒似的。
國慶節,學校開大會,每班都要出節目。
老師讓學生自己報,一教室的學生都扭扭捏捏,心裡想報又不好意思報,生怕别人說出風頭。
隻有她,坦坦然然舉起了手,老師點她起來,她便一步一步走上講台,先站好,再鞠躬,随後便兩手放在胸前,唱了“美麗的哈瓦那,那裡有我的家”。
聲音甜脆,沒有上不去的高音。
老師又特特的将她留下,專門編排了動作,隻一遍她就全學會了,做得一絲不差,隻是那小手指頭,筍尖似的,翹得老高。
老師看了心裡不是味兒,卻又說不出什麼。
慶祝會上,這是最受歡迎的節目。
禮堂裡巴掌拍得震天響,她鞠了一躬又一躬,鞠完後便挺着身子,不慌不忙挪着腳步走了下去。
高班低班都站起來瞅她,她心裡得意,臉上可是不露,還有些不耐煩似的,腳步卻一點不亂,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班上,穩穩地坐下,揚着臉看台上,什麼都不覺得似的。
西去三百裡,小雜樹林子裡,影影綽綽的練功的刀槍劍棒閃閃地亮,喊嗓子一聲高一聲低,二胡哭似的唱。
裡弄,學校,正宣傳邢燕子、董加耕的道路,他報名了。
一周以後就批了下來,百來個年輕人戴了大紅花,搭一列火車,走了。
火車開出了城,走在遼闊的田野上,他的心便豁然了。
他開了一半車窗,任憑風吹着他長長的頭發,車廂裡同學們在唱歌。
他去的那地場,和安徽挨着,又和山東靠着邊。
原本主要種小麥,如今正旱改水,褲腿挽得高高地下水田,挑着稻秧雜技表演似的走在細溜溜的田埂上。
他幹活不惜力,專揀重活幹,幾次從田埂上滑了下去,泥猴似的爬不起來,大夥兒笑着紛紛朝他伸手,拉他起來,推他回家換衣服。
他硬是不回,拾起擔子接着走。
濕透的衣服裹在身上,一會兒就打顫了。
然後,又被陽光和身體的熱氣慢慢地烘幹,那熱烘烘的衣服從身上剝離的一瞬舒适得妙不可言,連骨縫裡都是熱騰騰的。
夜裡睡倒在床上,每一個關節都在酸痛,動都動不得。
可這酸痛令他快慰,他從心裡覺得舒坦。
早上起床猶如上刑,他咬着牙撐起身子,放下腳,腳找着鞋子,終于立了起來。
邁開了步子。
他比上一日更加沒命地幹,骨頭格格地響,聽了覺得快樂。
擔子将人壓得走了形狀,打了無數個彎,卻終于沒有趴下。
都說他在玩命,也說他是個實誠的孩子。
他單獨起居卻幾乎不用做菜,莊上家家都給他送鹹菜。
臭豆子、腌蒜、蘿蔔幹。
有誰家來了客,割肉稱魚,也必定叫了他去,一是心疼他身子骨單薄,二是有他這城裡來的學生作陪,也添幾分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