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處來哭,必定是有着不可言說的心事,去打擾他反而不好了。
于是便想走開,可是他的哭泣又叫她柔腸寸斷,一步也挪不動了。
隻等他漸漸地不哭了,想要走開,不料又叫他看見,把人家吓跑了,心裡倒有些對不住他似的。
她慢慢地走出雜樹林,心想也該輪到她考了,便沿着院牆,進了院門。
在考場門口倚了一會兒,才聽見叫她的名字。
她從從容容地走到場子中央,将齊腰的辮子朝後輕輕一甩,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方說道:“我唱一段《痛說家史》。
”聲音極是圓潤、淳厚,很标準的京白,随後便唱了起來。
她穿着極為樸素,上身是一件小紅花的短袖衫,下身是一條深灰的确良長褲,赤腳穿一雙白色的涼鞋,儀态萬方,吸引了全場人的目光。
場上場下的人都紛紛打聽:“哪裡來的?”打聽的結果,原來是南京的插隊知青,就在縣城西的十裡堡,下放前就在宣傳隊演過李奶奶。
這時候,大家心裡差不多已經很明白,這個人肯定是要了。
即使隻有一個名額,也是給她。
如再有一個名額,便是那個拉“大老鼈”的人了。
此地人少見多怪,稱大提琴為“大老鼈”,沒曾想能拉出那樣動聽的聲音,早就怔住了。
但是,大家的估計照例要出點偏差。
這兩位的錄取通知是最後才發出的,因為他們的家庭都有那麼一點點複雜,而那點複雜又都不至讓劇團改變決心。
當他們先後來報到時,别的新團員,早已稔熟得吃喝不分家了。
他們在會計那裡買飯票時相遇了。
她一眼就認出了他,而他卻并沒認出,隻是腼腆地低着頭,讓她先買。
等她買了走後,才松了口氣。
買過飯票,他便急急地趕到樂隊排練室,從樂隊隊長手中接過了大提琴。
他握住琴頸,再也松不開了,弓子在弦上的走動,自然得猶如他的本性。
悅耳的琴聲深沉地在這破爛的雜院裡萦回流動,給這院子注入了一股聖潔而溫存的氣氛。
大提琴,早早晚晚地唱着,和着雜樹林裡的日出和日落。
日子長了,人們便以為,那琴聲是和這小院,和這雜樹林,和這日出日落,與生俱來的,一點不奇怪,一點不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