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下來,提着水瓶,站住了問他要不要開水,瓶裡還有一點,倒了再去打新的。
他說要,拿半碗幹飯泡了開水。
她并不急着去打水,倚在門邊,慢慢地和他說話,說今天的太陽特别地好,說今年的冬天格外地暖,夏天也就不會太熱,等等的閑話。
沒一句是要緊的,可句句說了都落在他的心裡。
待要去細細地回想,一句也想不起,卻是一片溫暖的明靜,罩住了一整個身心。
她知道不可叫這男人灰心得太過,這是個灰心不起的男人,等那心真成了死灰怕是再也點不燃,再也喚不醒了。
她隻是要個規矩,雙方的位置調個個兒。
這樣,她才可理直氣壯地去愛他,疼他。
這前前後後的一切,決不是她精心策劃的,她可說全是出于無心,出于自然。
可是她的理性與感情是那樣地溶為一體,感情活動的時候,理性必定作着主宰;理性活動的時候,感情永遠作着先行。
從此,就不單是她給他帶飯了,也常有他帶飯的時候,逢到這種時候,他總是早早地候在食堂的窗口,将那黑闆上寫着的菜譜背個透熟,飯菜票是早早卸了皮筋,随時可以一張一張順利地支付。
那嚴肅緊張的神情就像負了一個重大的責任。
也不再僅僅是她到他的琴房坐,晚上沒人的時候,他也常去她的寝室坐了。
她有一個煤油爐子,是從南京下放時帶到十裡堡,又從十裡堡帶到這裡。
她還會用酒藥制作酒釀,說着話,她就煮了酒釀打蛋,盛在碗裡端給他吃。
他覺着在她面前,自己好像一個饞嘴的孩子,可卻沒有一點點羞怯。
這是除母親之外,在她面前不必羞怯的惟一的女性。
和她在一起,他全部地卸了武裝,竟也有說有笑,像是換了一個人,又像是還原了本性。
她周身散發出的那一股溫靜的氣息,包裹住了他,他竟有了極其和平安逸的心境。
國慶的時候,團裡不多不少放了五天假。
本縣城的自然在家,附近地方的都作探親的打算,夥房也關了門,團裡隻剩幾個遠道回不了家的駐守,其中有他倆。
她用她的煤油爐開夥。
兩人結伴上街買了螃蟹、大蝦,回來上籠隔水蒸熟,蘸了拌了姜沫白糖的鮮醋吃。
又買了活雞炖湯,鮮魚清蒸,五天吃了十個花樣,居家過日子似的很快樂。
最後一個晚上,她忽然說道,考試那天是你在雜樹林裡哭吧?他紅了臉承認,問她怎麼知道,她隻用微笑暗示,他才想起那天看見一件花衣衫在林中閃過,就不吱聲了。
她也不吱聲,半天又說,那雜樹林裡很幽靜又很優美,是個好地方。
這話提醒了他,他就提出一起到雜樹林裡走走。
她心裡早有這意思,隻是要等他說出,便欣然答應。
兩人各自加了衣服,先後出了院門,沿着院牆,向雜樹林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