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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子失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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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洗,樹幹上的疤節都照得清亮,小草邊緣的鋸齒一牙一牙,随着和風一動一動。

     他忽然打開了話匣子,将自己的事情一點一滴地說了出來,連同在上海那羞恥的一段,還有火裡的宅子,焦木叢中的枯骨……随着講述,他的心微微刺痛着,針紮似的,可一旦吐了出來,他便從頭到腳都輕松起來,心裡澄清得可以見底,什麼渣滓也沒了。

    全部說出以後,他擡起頭望望天,天上一輪明月,月光幾乎是燦爛的;又低頭看看腳下,露水浸潤的泥土苦殷殷地香。

    然後他擡起眼睛,看見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流露出那麼深厚的憐惜,那麼溫暖的愛心。

    他止不住有些顫抖,動着嘴唇叫出了她的名字,她輕輕地應着。

    他又叫道,她再應着。

    他明明看見了她眼睛裡熱切的等待,卻走不前去。

    她明明看出了他的膽怯,卻不肯讓步。

    他們相持着,最後,因為她目光的鼓勵,也因為他的軟弱,還是他屈服了,抱住了她的肩膀。

    她這才伸出雙手,勾住他的脖子,用力将他的頭彎下來,用手捧着,撫摸着他的頭發,嘴裡喃喃地說:“真是的,你,真是的,你啊!”這愛撫是他從來不敢企望的,卻又是他與生俱來就等着的。

    他嗚咽起來,加倍地覺出自己的痛楚,也加倍地覺着了幸福。

     金谷巷的女孩兒,相好了無數個,成了一城的風流人物。

    有傳說她把男的氣上吊的,也有傳說男的将她用刀剮了的。

    無論傳說怎樣,她既沒把人殺了,自己也活得極好。

    黃軍服早已不穿了,穿的是藏青滌卡的拉鍊衫,下身倒是一條黃軍褲,褲腿寬寬的,越往上越失了“軍”味兒,可體地包着腿和腰,足登丁字形的黑皮鞋,真是說不盡的窈窕又時新。

    相好确有幾個,不過她不叫那是“相好”,叫作“朋友”,既然不是相好,朋友多幾個也無妨。

    所以,她是非常地理直氣壯。

    任憑人在背後戳她的脊梁骨,她是該樂就樂,該玩就玩,生生要把人氣死。

    氣死也活該,她很快活。

    外面的傳說她全知道,又全不放在心上。

    她的心很寬,既是從來沒有的事,何必惱?這一惱倒像是真有了。

    既然是人家有心想造謠,那辟謠又有什麼意思?能辟得清嗎?她一顆小小的聰敏的心裡,還覺出那指她脊梁骨的人全是最妒忌她的人,妒忌她美、她的招人愛,妒忌有那麼多男人喜歡她、死心塌地地跟她,卻沒有人愛她們。

    一個女人沒男人愛,那可是最最不幸、最最悲慘的事了。

    所以她心裡不但不恨這些造謠诽謗的人,還有點真心的可憐,這便把她們更加激怒了,造出的謠言也更加聳人聽聞了。

    有說她早已打了有七八胎的,也有說她有她媽傳給的避孕的藥方,再睡多少男人看起來也是個女兒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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