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尺寬的雙人床貼着南牆,差一點頂住頭腳,頭上剛好擠下一摞箱子。
箱子上鋪了塑料布,放了一排樂譜,一張兩人的小照。
北牆立了一尊大櫥,由于櫥門上鏡子的反射,房間好像加深了一些。
櫥與床之間,是一扇窗,窗下一張方桌,鋪了潔白的桌布,桌下塞了四隻方凳。
桌子對面是門,門邊是煤爐、碗櫃,一些吃飯家什。
再沒有比這更溫暖更周到的小窩了。
他幾乎以為他受了三十三年的苦和罪,就為了這一天的酬報。
他有了家了,他這才感到安全,感到了安心。
他時時處處感覺到家的溫暖可靠的圍護。
這圍護跟随着他,包裹着他,使他勇敢了,開朗了。
他竟不再懼怕與人接觸,不再怕與人交往。
他慢慢地放下了武裝,松懈了戒心。
家,将他在熙熙攘攘的世界裡狹窄地圈起,他的生活反倒開闊了。
因為有了退避的後方,所以他甚至敢于作一點點進取的努力了。
他開始有了朋友,一些也是從南方來的,不甚得意的朋友。
和他們在一起,他可以少一些自卑,因而也更自如随和。
他開始在自己的小窩裡請客,将方桌從牆根拉出來,靠着床,床上便也可以坐人了。
她會燒菜,全是南方口味的菜,蛋餃線粉湯,茄汁排骨,青菜炒得碧綠,豆腐炖得雪白,一一端上桌子,文靜安詳地接受大家的贊揚,然後,似是無意地瞅他一下,溫柔地勸阻他喝得節制,他則甘心情願地收斂了。
她的管束叫他覺得無比親愛,他願意像個乖孩子似的蜷在她懷裡,由着她溫存地責打。
他多麼多麼地感激她啊! 她的腹部神秘地在凸起,她做了一件細條子的孕婦衫,套在毛衣上,顯得又天真又莊重。
随着腹部日益漸進的凸起,她變得更溫存體貼。
似乎在培育嬰兒生命的同時,也培育了母愛。
他在她跟前,竟學會了淘氣。
晚上,她脫了鞋,靠在被窩上織着可愛得要命的小毛衣、小毛褲。
他便也脫了鞋,将頭枕在她凸起的腹部。
“别為了兒子,忘了丈夫。
”他這麼說。
她便用那織了一半的可愛的小毛褲、小毛衣,輕輕地打他的額、鼻、腮,手上依然勤快地織着。
他便拾起線團,一縷一縷地給她扯線,東一句西一句地說着閑話,無聊得可笑。
她不搭理他,由着他胡說,見他說得荒唐了,便微笑着欠起身子,俯下頭,用下巴在他額上摩擦一下。
他望着天藍窗簾後面朦胧的月亮,想着小時候常聽的,早已忘了這會兒卻又想起來的故事,入睡了。
醒來時,便發現自己原來躺在暖暖的被窩裡,一雙柔軟結實的手臂圍住他的肩膀,他是無比的安心而又幸福。
孩子出生了,是個女兒。
他似還沒有享夠婚姻的歡樂,來不及去體驗父愛。
又似乎是,他還沒嘗夠母愛,所以并不急于做父親。
可是憑着他溫柔善良的天性,他還是愛這個臉兒皺巴巴的小東西,歡迎她參加自己的生活。
而她,也決不讓他有一點被分割了愛心的感覺,不讓他覺得,那小東西正在與他分享她的溫情。
而是叫他以為,從此有兩個女人在一起愛他,他更富有了。
她心裡的愛是有增無減,幾乎源源不絕。
她抱着女兒,讓他一古腦兒全部抱住,或是讓他抱着女兒,一古腦兒全部被她抱住。
由于她深存的愛心,本是穩重自持的她,卻也生出無數溫情的小花樣。
夜深人靜,一大一小都睡着了,她凝視着他們,心裡的幸福與滿足是無
她将他們都視作了自己的孩子,都與她有着血肉的聯系,那聯系的形式略有不同罷了。
大的同小的一樣,軟弱無依,她是他們的保護,她對他們有着不可推卸的責任。
這責任來自血肉的聯系,這責任使她快樂。
她親親小的,又親親大的,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最富有的人了。
“我要好好地待你們。
”她貼在大的耳邊喃喃地說,“我要好好地待你們。
”她又貼在小的耳邊喃喃地說。
要好好地待他們,來回報他們對她的依賴與親情。
雜樹林裡的月亮,從未有過地皎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