豁然開朗,竟哼起了小曲兒。
她看着這一切,心想:
是個好兆頭。
江邊碼頭汽笛嗚嗚地叫,小孫女兒問:
“奶奶,那是什麼響?”
奶奶回答:“船響。
”
“什麼船?”小孫女兒問。
“捎爸爸回家的船。
”奶奶說。
“媽媽說,爸爸回家是坐火車。
”孫女兒說。
“是火車。
”奶奶同意道。
孫女兒在布了青苔的石闆地上,做大叉圓圈的遊戲,畫了一院子的圈圈和大叉。
愛情其實是一場戰争,那戰争真是持久而激烈。
兩人每日早上迎面而來,誰的臉上都是自然而平淡,然後擦肩而過,心裡便熱鬧起來。
一個月下來,事情沒有一點進展,他不知道她究竟存什麼心,自己的戰術究竟有沒有成效。
她更不知道他想的是什麼?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男人,見了她居然能這樣安然處之。
她心裡很恨,卻又無奈。
這是她有生二十年來,惟一叫她恨而無奈的男人。
這恨與無奈的心情于她是新鮮的,便更刺激了她。
她幾次咬牙發誓,有一天,要叫他跪在自己腳下。
為了這個目标,她想了一夜,便換了手段。
第二天,她一改往常的冷淡,有了一點熱切。
她招呼他時,眼睛在他眼睛裡逗留了一會兒,留下了一點意思,然後才放開過去了。
這一天,對于他便是節日一般。
她的眼睛每日裡都交給他一點意思,一日一日地積累起來,他便有些不能自持,再看她的目光,是流露了回答,而她卻收回了眼睛,給他一個坦誠而又客套的微笑。
這一日,于她也成了節日。
第一個回合,她赢了,可也覺着輸去了一點什麼。
因為事情是由她首先挑起,失去了矜持,她暴露了用心,高興過後便沮喪起來,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她繼而開始了第二個回合的進攻。
這一日,他看她的目光裡有一絲無名的憂郁,這憂郁比那熱切更叫他心動,也叫他欣喜。
為了這一點憂郁,他回家甚至喝了幾口酒。
她每日裡都傳給他一絲憂郁,并且日益蒼白,那蒼白使她更有了一種清秀,楚楚動人。
似乎是回答她的憂郁,他也郁悶不樂了,然而她卻快活起來,臉色從未有的鮮潤,活潑潑地向前走,像要去赴一個快樂的約會。
他的眼神卻被她的餘光捉住,她果然過了極快樂的第一天。
第二個回合,又得手了。
可是想到進攻是她挑起,難免有了主動追逐的嫌疑,便又沮喪。
好在最終有他流露了性情作為彌補,才不至過于屈辱,但卻隻能算打了個平手。
她在這方面對自己的要求是很嚴格的。
于是又開始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個回合。
事情似乎仍然沒有進展,隻不過兩人心裡都明白了一樁事,那便是他們成了對手。
既然成了對手,之間的關系就不再是平常自然的了。
想到這裡,兩人都有點兒得意。
可是再想到對方都已識破了這個,又有些憤怒。
他想,這個女人可真不容易到手,心裡卻更愛她了,夜裡都夢見她在懷裡,被他摟得骨頭在叫。
醒來一聽,卻是自己牙齒在打架。
她想,這個男人可是少見,不由真動了心,恨得咬嘴唇,嘴唇咬得生疼,卻以為是他在親她。
發現自己居然叫他親了,她很氣惱;可是因為那親隻是在想象中,心裡又有些怅怅的。
她想着他那張棱角分明的嘴,雪白整齊的牙齒,心跳了。
然後,不知是怎麼回事,他們不僅上班時路遇,下班時也碰面了。
剛入秋的天,短了,作息時間卻還沒改變。
下班時候,天色暗了,那路又沒燈,人影綽綽的。
他們卻能準确無誤地互相認出,卻又裝作沒認出似的,走了過去。
事情似乎到了這樣一個時候,一切都很明白了,隻須有一句話。
這一句話,或是他說,或是她說。
可是他也不說,她也不說。
都在等着對方說,都在逼着對方說。
事情就這樣僵持着,看來沒有一點點解決的希望,除非出現一個天賜的契機。
有一天傍晚,下班的路上,他倆忽然走到一條直線上,因為看不清,或是有心看不清,他的自行車和她不輕不重地撞上了。
剛一撞上,他便開口罵道:“婊子!”罵過了又後悔,何必開口罵人,如若隻說一聲:“走路的怎麼朝騎車的身上撞!”可不又輕俏又有雙關的意思,還掩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