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性情。
被他這一罵,她立即回嘴:“你娘婊子,你是婊子養的。
”罵過了也後悔,何苦這樣急躁,有什麼心事似的,應該穩住了,消消停停地說:“你騎車的朝走路的撞什麼?”倒可叫他臉紅心跳了。
可是兩人心裡憋的火太多太久太熾熱。
來不及細思量,一氣兒發了出來,站在街當中開罵起來。
因為沒有道理,因為沒有來由,因為找不到合适的詞兒,兩人罵的盡是髒話。
平時從不說的,這會兒不知怎麼全想了起來,到了嘴邊,一連串地罵了出來,把一街的男女老少都驚呆了。
見是個十分文明體面的小夥子和一個俊俏可人的姑娘,罵出了那樣吓人的話,都糊塗了。
一時也沒有勸架,隻愣愣地看。
罵着罵着,冷不防,他抽了她個嘴巴子,臉頰火辣辣的,卻有一種快感,她也回了個嘴巴子。
旁人這才起哄,上前要拉扯他們。
她掙着嚷:“礙你們婊孫養的什麼事,快滾!”他掙開手,一把拽住她,對衆人說:“兩口子的事,你們蹭什麼便宜?”她心裡猛的一顫,眼淚不知怎麼下來了。
衆人們笑着罵着散了開去,天也黑盡。
不知什麼時候,他們哆哆嗦嗦地抱成了一團,什麼話也沒了。
月亮這才升起。
晚上,女孩兒回到金谷巷的家裡,對媽說,她要結婚了。
媽一怔,然後就哭了,不知哭什麼。
女孩兒不讓媽哭,吵着要扯被面兒,做新衣裳。
媽擦了眼淚,打開立櫃的門叫她看,原來是一櫃子的绫羅綢緞。
媽攢了一輩子的,開始是為了自己攢,後來,自己沒指望了,就給女孩兒攢。
女孩兒抱着媽,高興得哭了。
那天,月亮升起的時候,金谷巷的女孩兒要離開金谷巷了。
事情絕沒有想象的那麼容易,可是行動起來也絕沒有思想準備的那麼痛苦。
經過長久不息的争取,調動慢慢地有了進展。
歌舞團要了他,她則聯系了那市裡的電影公司。
他們想透了,兩口子隻能有一個幹劇團,另一個得留守看家。
再說她原先學的京劇,到了歌舞團隻能唱歌,唱歌卻也唱成了京腔。
她将事業的機會給他。
為了他,她什麼都願犧牲。
任何犧牲,于她都成了莫大的幸福。
由于縣劇團是集體所有制單位,為轉到全民所有制的歌舞團費了更多的周折。
慢慢地下了商調令,又慢慢地下了調令,先下了他的,再下了她的。
團裡開了歡送會,朋友們幫忙捆紮了行李,隻剩最後一夜了,兩人在地上鋪了幾張草苫子,權作床鋪。
他倚在舊報紙捆成的枕頭上,想象着即将展開的新生活。
由于調動的折磨,已将那新鮮和激情耗損了好些,剩下的淨是瑣碎的事了:住房、家具的安放,孩子的學校和幼兒園,等等。
讨論完了那些,他才說道:“如不是你,我是絕調不成的。
”她也說:“如不是你,我也是調不成的。
”他們說的都是真話,如沒有對方,他們都不會成功的。
經過了這一番争取,他們彼此都更依靠了。
他們互相抱住,看着已經卸了窗簾,臨時用一張舊報紙擋上的小窗。
月光照亮了報紙,報紙上的字一行一行的漆黑。
他們好像聽見院後小雜樹林裡,風吹樹葉兒的“沙沙”聲,有一把二胡在唱。
他們這才覺出這裡是多麼難以割舍。
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他們就要離開這裡,離開那片存了許多回憶的小雜樹林了。
蜜月如同醉了一般。
她雖是和男孩兒厮混了多年,卻從未越過防線。
如今,全線撤離,不曾想到禁區内原是這樣一個心蕩神迷的世界。
這才是愛,這才是女人的滋味兒哩。
她簡直是白活了這多年,白和男孩兒厮混了這多年,白做了半世女人。
覺着尖銳的疼痛的同時,感到了刻骨銘心的快樂,這幾乎是愛情的本質的揭示了。
好比打開了一個新的天地,一個廣闊的世界。
她有了無盡的施展與享用的戰場。
她用不完她的魅力,享不完她的快樂。
她能生出無數的親愛的詭計,那詭計的得逞又給了她無窮的得意和驕傲。
她原以為這是一個答案便可解決的謎,豈不知這是個沒有盡頭的連環謎,一個接一個,一個接一個。
這裡有着許多智慧,好比開發了一個新的更蓬勃的源泉,生命之活水,源源不斷,注滿了全身心。
她從心裡感激這個男人,是這個男人及時擊毀了她的防線,使她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