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個人的隊,二十個排隊的人一起在說話,她是第二十一個人,第二十一個說話的聲音。
她說着話,腦子裡卻浮現出廬山。
她從未去過廬山,從未去過任何山,廬山在腦海裡,唯有一個亂雲飛渡的仙人洞。
她站在洞口,穿了那一件她做了許久卻許久沒有機會穿的衣裙,那種上下兩截的套裙,那對于确是夏天無疑然而涼快異常的廬山是再合适不過的了。
不過,她看不清自己的模樣,這衣裙很陌生,好像人家的衣服,她也是一樣的陌生。
她卻有些激動,更大聲地說話,幾乎壓過了所有說話的人。
人們都看她,她卻害羞了。
這時候,輪到她買飯了。
此後的半天裡,她有了出神的内容,反倒不再甯靜,常找些話與人閑聊。
間或,她看稿,也頗有效率,但腦海裡卻隐隐地有着廬山。
她須一面看稿一面想念廬山。
有一時她感到累,感到一心很難二用,就擡起頭對着窗外專一地想念,卻不再知道該想什麼,該如何去想,她又很難一心一用。
隻得低頭看稿,雲霧飄繞的峰巒,移到了格式不一的稿子上形狀各異的字迹後面。
她不再去關心那頭的狹弄,狹弄裡卻有了人。
首先是一個放學回家的男孩,大擂着後門,直喊到聲嘶力竭。
接着走進一個要用搪瓷燒鍋換取票證的浙江人,唱戲似的叫着進去,又叫着出來。
也有了陽光,是西移的落日,将狹弄映得黃黃的,更令人想起了夜晚。
天才漸漸地暗了。
一個白晝即将過完,她有些倦,顯出了憔悴,又蒙了一層看不見的灰塵,衣裙也揉搓得熟透了似的有點兒皺,整個人都黯淡了。
這時候,她很想回家。
她極想走了。
她似乎有點自卑了似的,沮喪地想回家。
她想回家,想了大約有一個小時的時候,下班鈴響了。
黃昏時分的林蔭道,溫和地安甯着,而她腳步卻十分匆忙,如同這時分的每一個行人。
誰也沒有興緻注意誰或者被誰注意,匆匆地走着自己的路,這是歸途了。
幸好,風是柔和而沁涼地吹拂,安慰着疲乏而沮喪的身體。
太陽早已落到身背後的街的盡頭,好像那裡有一個太陽的城池,供它栖身。
她背着太陽,匆匆地越走越遠,待她感到筋疲力盡的時候,便到了家。
她先摸出鑰匙去開信箱,除了一份晚報,什麼也沒有,細想一回,确也不會再有什麼。
她卻更覺着了疲乏。
疲乏,像一個龐大而又無形的活物,越來越快地向她傾下,壓迫了她,要她以全身負着,抵着。
她慢慢地攀上樓梯。
扶手生滿了鐵鏽,一點兒倚扶不得,另一邊牆上畫了肮髒的圖畫,靠牆堆了垃圾般的雜物,連走近去都不成,她隻得自己慢慢地向上攀登。
有的窗戶,已亮起了燈光,有的,則昏暗着。
她家的,面朝走廊的窗戶,漆黑漆黑的。
明知道他要比自己晚到一刻鐘,卻也壓制不住一股無名的氣惱與焦躁。
她開了門,一團悶熱撲面而來,裹住了她,一時上,汗如雨注。
幹爽了這一日的身體,這會兒汗水淋淋。
她心裡充滿了怨艾,走進房間開了窗,又開陽台的門。
陽台上布滿了邋遢的落葉,她方才隐隐約約地記起,昨夜裡那一場秋風和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