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圓舞曲,而是一支快四步。
那舞曲像在催促她似的,她渾身的血液一下子歡快了起來,她有些急不可耐了。
她收不住腳步了,三步并兩步到了門前,推開了門。
門裡是一片寥廓的空地,寥寥幾個陌生人在翩翩起舞,大約是療養所的服務員。
她惶惑了,進退兩難。
這時候,身後的門開了,他們的人幾乎是呼嘯地擁了進來,聒噪聲頓時充滿了大廳,她的一顆心終于落下了,卻微微地害羞,為自己方才的性急害羞。
她看見了他,他落在最後,照例地吸着煙。
男多女少,她幾乎沒有歇腳。
他卻不來邀她。
她跟前的男伴幾乎要排隊,每個女伴都有幾乎排成隊的男伴,可他倆始終沒有結成一對舞伴。
各自與各自的舞伴跳,有時在大廳的兩頭,誰也看不見誰,有時則擦肩接踵地走過。
她旋轉的時候差點兒與他的旋轉相撞,然後他們擡起頭抱歉地一笑,笑得真正是會意了,真正是有了默契,有了共守的秘密似的。
她覺着自己的心平靜了,覺着十分的愉快,她方才遺落了的什麼這時又被她捕捉了,她這才恢複了自信。
他的沒有聲音沒有視線的照視從此時起又照耀着她了,她再也不轉首回眸了,她安心了。
她認真地跳着舞,微微仰起頭,腳尖舞出許多微妙的花樣。
她看見大廳的朝北坐南的牆上,高高地懸了一面大鐘,指針指着一個時辰,她竟念不出這個時辰,也不懂得這時辰的含義了,她隻是望着大鐘。
她從大鐘下旋過,餘光裡瞥見他從大鐘下旋過,許多許多對舞伴都輪流從大鐘下旋過。
到很晚很晚的時候,他們才結成了舞伴,這是一個快得叫人腳不沾地的快四步,他們來不及思索,隻顧慮着腳步,飛快地緊張地和着節拍,他們甚至沒有來得及想到,這也是可以放慢一倍跳的,猶如他們周圍的許多對從容的舞伴。
可是因為他們一上來就起步快了,便隻能一直以這樣的步伐跳下去了。
而且這時候,他們似乎都有些害怕停下來,似乎一旦停了下來,就将要發生一些什麼了。
舞曲飛快地結束了,他們立即松開了手,她的手心汗濕了,不知是她的汗,還是他的汗,或者是兩個人彙合了的汗。
他們匆匆忙忙地分了手,他本應該說聲謝謝,可卻什麼也沒說。
她本應該微笑着,卻一笑也沒笑。
這一切都不夠自然,可是,一曲終了,這一日,無論它有多麼熱鬧,多麼激動不安,充滿了多少神奇的暗示,也不得不拉上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