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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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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住腳步,忽然要吸一枝煙。

    她便也站住了腳等他。

    他從短袖汗衫上的口袋裡掏出煙。

    很普通的煙,又從短褲口袋裡摸出打火機,卻不那麼平凡了,是一個狹狹、扁扁、黑色的金色鍍邊的打火機。

    他開始點煙,從山谷裡吹來了風,竟把他的火熄滅了。

    他努力地扣着打火機,火苗搖曳,掙紮了片刻,依然滅了。

    他用手擋着東面,風從西面來,擋着西面,風從東面來,他彎下腰,風從下邊來,他挺起身子,風從頂上來,風從四面八方來,包圍他,圍剿他,這是錦繡谷裡的風。

    他注定是點不着這枝煙了,他注定是自己獨個兒點不着這枝煙了。

    她終于看不下去了,便走上一步,走近了他,站在了他的面前,然後伸過兩隻手,圍住他的顫抖的火苗,火苗在她手心連成的圍牆下顫抖,終于不滅了,他急急地用力吸了幾口,煙頭急驟地明暗明暗着,終于點着了。

    就在點着了的那一刹那,他擡起了眼睛,看着了她的眼睛。

    他們是近在咫尺了,他與她,近在咫尺。

    他的淩亂的額發幾乎與她的額發相連,他們的眼睛在咫尺之内對視,目光好比是兩截飄零的斷絲,在空中互相觸到了,碰着了,接上了,連接了,然後,就将開始慢慢地織成一張網了。

    她陡地垂下了雙手,火苗滅了。

     不知什麼時候,不知怎麼開始的,他們又在走路了,繞着錦繡谷。

    他們是不知不覺地走動起來的。

    錦繡谷像一個圈套,怎麼走也走不出去似的,這條路是多麼多麼的漫長啊!太陽已經将露水曬幹,道路很幹燥,且又柔軟,山谷裡的白雲像流水似的回流。

    他們的腳步落在幹燥了的青草裡,地響。

    她微微側過臉,望着峻峭的崖壁,他則望着身邊的山谷,他們将眼睛挪遠了,将那條連接起來的遊絲延長了,但并未斷。

    她知道了,那準備已久的事情,這會兒終于是發生了,多日來的不安的預感似乎都有了回答,都找到了出處與歸宿。

    心裡反倒平靜了。

    她終于平靜了下來,從山崖這邊轉回了頭,正視着前方,前方突然地喧騰起來,山回路轉,仙人洞到了。

     他們登上了台階,平台上擁滿了人,人聲鼎沸,他們竟都有些糊塗,記不起這究竟是什麼地方了。

    他們擠到石欄前石桌邊上,坐下了,這時方才看見他們的人幾乎都圍在了幾張石桌邊上,喝着那種由香精與糖精調制成的苦殷殷甜膩膩的汽水,見他們來到,紛紛熱情地招呼,要他們依次站在石欄外的一棵松樹下拍照。

    霎時間,他們有了一種回到人間的感覺,雖是嘈雜紛亂,應付不及,心裡卻踏實了許多,有了許多可攀附的東西。

    他們心甘情願地由着人們擺布,然後與大家一起聊天,嗑着多味瓜子,他則吸煙。

    煙依然是難點,可她卻不再幫他。

    方才那用手握住火苗的一瞬,是如此的寶貴而可珍惜,重複一遍都會将它亵讀了似的。

    那是于他于她都有着特定意義的一個動作,決不可濫用的,任何濫用都将把它歪曲,使它平凡,喪失它的意義和價值。

    這是僅隻有她與他了解,懂得,僅僅屬于她與他所有的一個動作,這是一個秘密。

    坐在衆人之中,而有着一些絕對私有的東西,會使人那麼快樂,比任何人都富有似的。

    于是她便又比往日更加慷慨大度,越來越博得了大家的好感,再沒有比她在這個集體裡相處得更好的了,也再沒有比她在這個集體裡更得到快樂的了。

    他們各自與各自的同伴很有興味地談話,很注意地聽着對方的發言,再不互相看上一眼,然而他們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又都是為着對方的。

    他們好像共同策劃并保守着一個詭計,因為所有的人除了他倆,都無法參與,心裡便得意萬分。

     太陽很曬人,她卻不向他要回她的包,好從裡面拿出遮陽帽戴上。

    她不願與他多說話,多接觸,似乎是擔心不小心會碰碎了他們之間的一個還很不堅強,甚至相當脆弱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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