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山泉很甜,喝多卻怕傷身。
他們免不了要重複,還會自相矛盾,可他們來不及想了,他們急急忙忙地說,生怕靜默了下來。
他們極怕靜默。
一整幢房子都寂靜着,卻又極其明亮,舞曲已被他們留在身後很遠的遠處,在這空寂而明亮得一無遮蔽的屋子裡,他們必須制造點什麼來遮蔽一下。
他們的聒噪擊破了屋裡的空蕩蕩的寂靜,這寂靜似乎是一種奇怪的物質,他們感到了這物質的壓力;這寂靜又是一種低回的聲波,就像透明的水上的水膜,他們的說話攪擾了平穩的水流,他們聽見了水流被劃動了的聲音。
他們聒噪着踏出了療養所的台階,他們突然看見了山,隐在霧障後面的山的影子。
沒有人的攪擾,山便活了,在說話似的。
他們靜了下來,再不叨叨了。
這時候,他們竟不再覺得有什麼不妥與難堪,黑暗包裹了他們,他們有了可以蔽體的,再不是裸着的了,再不必羞愧了。
而且,山是那麼解人心意地,而又洞察一切地俯視着他們,一切都不必僞裝了。
他們漸漸地卸去僞裝,覺得輕松,自由,無拘無束,他們在台階前站着,沒有走出去,沒有走進霧和黑暗裡,他們還沒到走進去的時候似的,自覺地,不約而同地停在了台階下。
霧裡就像有另一個不為人知曉的世界,他們都不夠勇敢,也不夠冒昧,誰也沒動這個念頭。
星星照耀着最高最遠的山巒,看不見的泉水湍湍地流,與風裡的沙沙樹葉作着對話。
今天的太陽和昨天的一樣地升起。
她和他卻再不是昨天的她和他了。
于是,太陽也變了,從一個不是東方也不是西方的地方升起了。
從此,無論她與他離得多遠,在漫漫的山路上相隔了多少級台階的距離,她都安心了。
他的目光與她同在,她時刻感覺到這目光的照耀,她便愉快地心甘情願地努力着,努力使自己做得好一些。
生命呈現出新的意義,她如再生了一般,感到世界很新鮮,充滿了好奇和活力。
她走着無盡的九百五十六級台階,每一級台階都是為他而走,為他這台階才不使她疲勞與乏味,即使筋疲力盡她也是歡欣鼓舞。
由于有一雙目光的注視,她又是加倍的緊張,唯恐有一個閃失而露了醜,她自己也不曾意識地小心翼翼地保護着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那形象是很美好的,美好得竟使她自己都陌生了。
她為自己也為他愛惜這新的自己,如若有了什麼損害,便是傷她,也傷了他,傷了他的注視,也傷了他的感情。
呵,她竟想到了“感情”這兩個字了。
這是許久許久以前的事了,早已陌生了的面目,此時提起,她頓感到心潮激蕩。
九百五十六級台階,級級朝下,已經聽見三疊泉的瀑布聲響,在陡峭的山壁碰出回應。
她亦步亦趨地走下台階,整齊的台階由于長久的凝視,竟成了一條平鋪的道路,枕木似的排了無盡的一條。
她有些恍惚,住了腳,擡頭望望藍天,藍天叫山像一口井似的圈起了。
他們已經下了山谷,他們越來越走入山谷了。
她望着藍天下青蒼的山巒,目光忽地回到了自己腳下,不由得一驚,險些兒跌下了她那一級台階。
那一條平鋪的石枕,就在她走神的那一會兒,筆陡得垂直了,從她腳尖前邊直垂下去,耳邊充滿了嗡嗡的水聲,猶如山在轟鳴。
石階上,蜿蜒着人群,如蟻般地蠕動,她看見了他的背影,他用他的背影照耀着她。
有了這背影的關注,她唯有鎮靜地穩當地一步一級地下去了。
明明是九百五十六級台階,卻像是無限,明明是無限,卻是可數的九百五十六級。
她對三疊泉已不抱什麼指望,她不以為三疊泉是可以到達的了,可她必得這麼一步一級地下去,她不得不這麼一步一級地下去,似乎是命運的驅使,幾乎是一種宿命。
她隻看得見他的背影,在那一級級的台階下面,什麼都消失了,隻有他的背影,飄飄忽忽地在前面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