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大鐘,而遠處傳來的則是開飯的鈴聲。
她昂頭看着大鐘,有些惶惑,慢慢站起,随着人群走出了會議室。
鐘聲還在響,當,當,當的。
他在人群裡浮動,像海洋上的一個孤島,他似乎沒有意志似的,随着人群的推動,越來越向前。
晚飯以後,依然是舞會,在這山野地方,晚上是寂寞的。
山是早早地隐進霧障後面,好像霧障後面便是它們的家。
雖說有個牯嶺鎮就在不遠處,可是從大城市來到這裡,卻是為了山水。
牯嶺鎮是引不起他們興趣的,何況到處是無處可宿的旅遊者來回遊蕩,不如在此地跳舞既清靜又熱鬧。
她不大想去,卻又暗暗地不舍,猶豫了很長時間,依然去了。
到得很是時候,舞會已開始了五六支曲子,人們剛注意到了她的缺席,可她卻到了。
舞場上的人們翩然着,她悄悄地走到牆邊,在一張方桌邊坐下。
樂曲稍一間斷,屋外潺潺的水聲便湧了進來,傳遞着山的消息。
這時候,他向她走來了,是的,絕無疑問的,他向她走來了。
可是,在他之前,已有人在向她走來,他分明是遲了半步,他發現自己遲了半步,便猶豫起來,想要退卻似的。
沒有辦法,她隻得站起來了,她隻有迎上去了,如再猶豫半秒鐘,他就要退卻了。
她向前走了半步,将他留住了。
等他們步入舞場,走過了數十步之後,她才意識到,她與他在跳舞了,她與他相離得那麼近,那麼親昵。
舞伴之間原本沒有意義的距離與形式,這會兒突然升起了許多含義,使她激動了。
她微微紅了臉,她再想不起她是如何與他走到了這一步。
她的腳随着舞曲自然地移動,他們從一開始起就取得了一個合适的節奏。
可是他們畢竟不是舞場老手,不至于熟練到可以邊走步邊說話。
他們放松不得,他們無法交談,心裡卻也暗自慶幸不必交談。
她的手在他的手裡感覺到他的手,她的呼吸在他的呼吸裡感覺到他的呼吸,有時,她的腿碰了他的腿,于是便在這碰撞中感覺到了他的腿。
她的心複又甯靜下來,傍着他真實可感的身軀。
她的眼睛看着他肩膀的後邊,他們的眼睛再不曾交流。
錦繡谷的交流是他們最後一次交流,也是他們最神聖的交流,他們都不願用平庸的對視來腐蝕那一次神聖的交流。
他們在回避中相遇,他們在無視中對視了。
她忽然感到了他心裡的悸動,她的左手放在他的右肩上,她從她手心裡感覺到了這悸動。
她知道,他絕不會是無動于衷的,絕不是的。
舞曲馬上要結束,樂句已有了終止的感覺,做夢似的。
她聽見他在說話,他在她的耳畔說,又像是在極遠極遠的地方,再清晰不過了,又再混沌不過了,再自然不過,又再别扭沒有了。
他說,屋裡挺悶的,還不如出去走走再說呢。
他說得很平常,又很不平常,他這麼說道:
“屋裡挺悶的,還不如出去走走再說呢!”
這句話,在相當一段日子以後,回想起來,便具有了一種強烈的象征的意義:
屋裡挺悶的。
還不如出去走走。
再說呢。
似乎再不需要有什麼猶豫,拒絕更是不近人情也不自然。
她從椅背上拿了她的外衣,他則從桌上拿了他的香煙和打火機,走了出來。
沒有人注意他們,一直有人頻繁地進出,進來出去從引不起人注意。
他們走了出來,門在他們身後彈回了,關上了,陡地将音樂與人聲隔遠了。
走廊上極靜,他們的腳步在水磨石地上擊出清脆的聲音。
他們互相都有些窘迫,互相不敢沉默了,連腳步也不敢滞怠。
他們匆匆地走着,并且很快地說起話來,試圖以平常的交談來沖淡這一時窘迫的氣氛。
他們窘迫得都有些後悔了,并且是那麼緊張,生怕弄壞了一些什麼。
可他們又不敢沉默。
他們膽戰心驚地,開始說些淡而無味的話,說屋裡的空氣是混濁的,而屋外則很清新;說夜裡很涼,可也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