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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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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五十五級台階上,他率先上了最後一級,然後将她拽了上去,拽得太過用力,她正正好好地被拽到了他的胸前,他便極盡溫柔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這一個吻,是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了,其實他們在心裡,早已吻過成千上萬回了,可這真實的一吻,卻正式地拉開了帷幕,帷幕拉開了,他們再也逃避不了,再也改變不了,再也退卻不了,隻有上場了。

    他們松開了手,手是汗水淋淋的,他們再不碰手地繞過了炊煙滾滾的竈間,走到了前邊的茶棚。

    果然,那裡全坐的是他們的人,剛喝了半杯涼茶,他們的茶也買好放在了桌上,似乎沒有人注意他們的遲到,事實上他們也僅遲到了五六步,可那五六步的距離卻足足地隔閡了兩個世界,隔閡了兩個時期。

     他們坐下來喝茶,茶是清甜清甜的,五分一杯。

    一個七歲孩子收錢并且倒茶。

    她與那孩子說了許多話,問他幾歲了,一問倒吓了一跳,他竟是十歲,又問他讀書沒有,在哪裡讀書,有無兄弟姐妹,等等。

    她和藹地問話,然後專心地聽他回答。

    他則在另外一張茶桌上與人讨論三疊泉,是否真如人們常說的“不到三疊泉便是不到廬山”,有人說不見得,他卻說得很肯定,并列出理由,理由是廬山早已被人踩平,唯有這一處尚是廬山真面目。

    他們各自與各自的對象說着各自的話題,其實他們依然是在對話,以他們各自的話題,進行着既遠又近的對話。

    有時候,對話是不需要相對的内容和相對的形式的。

    從此以後,他們将無時無刻不在對話,他們的對話使其他一切的對話都變得意義非凡了,有了新鮮的趣味。

    她的每一句話都是為他,無論他在場還是不在場;他的每一句話也都是為她,也無論她在場還是不在場。

    而他們并沒意識到他們的對話似乎極相似于座談會上的發言,都是急于說話與表達,都是不關心别人的發言與表達,他們隻關注自己向對方說什麼,而不關注對方向自己說什麼,除非對方說的正是自己,如是這樣,他們便加倍地關心,百聽不厭,以至再聽不見别的了。

    他們隻關心着自己,隻注意着自己,他們其實是在自我對話,對方于自己都是個虛拟的聽衆。

    因此,他們之間其實是比與别人之間更無法交流,比與别人之間更隔膜的,因為他們彼此都太急于向對方表達,而與别人一起,禮貌與教養便會來限制他們。

    他們時時刻刻地進行談話,時時刻刻地落空這談話。

    可是,不管這一切,他們心裡是充實得多,也熱鬧得多了。

     他們互相之間最最切實最最物質的交流,便是那個吻了。

    她時時覺着額上的灼熱,如烙印一般烙在了正中,她不敢用手去摸它,似乎一摸就會被人覺察了什麼,而又會被摸壞了點兒什麼。

    她無比地激動,同時不無做作地痛苦,她要将這烙痕變成一個紅A字,如霍桑的小說那樣。

    而那烙痕則顧自激動地灼熱着。

    那烙痕于他是在唇上了。

    他用涼茶去冰那烙痕,那烙痕卻把茶熨熱了。

    他有些不安了,向來沉着的他竟有些不安了。

    他不敢用舌去舔它,生怕灼了舌頭,又怕舔去了些什麼。

    他吸煙,用唇銜着煙,卻覺得煙卷與唇之間隔膜着。

    他們都有些僵了似的,以他們的額與唇負了什麼東西,為它所累,其實是怕遺落了它,是要小心地保存着它。

    直到這一天即将過完的時候,他們終于找到了機會,溜出療養所,走進濃霧之中,擁抱着,用成千上萬個熱吻溶化了,安撫平了,深深地銘刻進了心裡。

    他們膽戰心驚又不顧所以地抱吻着,其實濃霧将他們遮蔽得嚴嚴實實,不會有一隻眼睛能穿透這蒙蔽。

    他們終于走進了霧障,霧障後面确有着另一個世界。

     “上天保佑,你也來了廬山。

    ”他喃喃地說。

     “上天保佑,你也來了廬山。

    ”她喃喃地說。

     上天保佑,他們都來了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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