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相視一眼,友好而平靜,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就像一切都過去了,那一切都是她的錯覺與想念,她禁不住有些怨恨,可她又不敢怨恨,她生怕她的怨恨會駭退了他,她不願駭退他。
她要他前進。
這時候,他站起了身,要走了。
她站了起來,送他到門口。
她的心跳了,她幾乎在顫抖,她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門口,她期待着,卻又不知可以期待什麼,小姑娘眼巴巴地望着他倆的背影,他們是怎麼也走不出她的視線的。
他開了門,跨出了門,然後轉過半個身子帶上了門,在門将要合閉的最後一道縫隙裡,他的眼睛凝視着她了。
這一瞬的凝視再不是平常的了,充滿了唯有他們知曉的秘密,莫大的歡樂陡地在她心中升起,她快活得不知做什麼才好,竟一下子把門關上了,将他隔在了門外。
可是他的凝視留下了,她在他的凝視下慢慢地走回了女孩子的床邊。
“他挺好的,是嗎?”女孩子對她說。
她看出她很高興他的探訪,比别人的探訪更高興些,于是心裡油然而起一股驕傲,她為他驕傲,更為自己擁有了他而驕傲。
“他的小說寫得好,人也和别人不一樣。
”女孩子又說。
她隻回答“是嗎?”或“是的”。
女孩子便說了他很多故事,家庭的,事業的,她似乎了解得很多。
她靜靜地聽着,從不插嘴,心裡洋溢着不可告人的激情。
直到那孩子說累了,躺下去看書了,她便也拿了本書,靠在床上看。
書上的每一行字裡都隐着他肯定的凝視,他的凝視肯定了那一切,證實了那一切,她再不必擔心了。
她看得有些累,便合起了書,可他的凝視卻像失了依傍似的飄忽起來。
他的凝視必定要附着一個什麼實體上才能存在。
于是,她隻得打開了書。
泉聲和雨聲聒噪得厲害,灌了滿耳,她盼着夜晚快過去,盼着明天快點到來,夜将他們隔離了,他們隻能在白晝相會。
天亮的時候,正是上山的第五個早晨了,還有同樣或不同樣的五個早晨,便要下山了。
正好到了中間的一天,就好像攀到了山頂,前邊就是下山的路了。
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歸期。
以後的每一天都是向着歸期進發了。
在這之前,她竟忘了還會有下山的那一日,還會有回家的那一日,她原以為十天時間是過不完的,不料卻隻在彈指灰飛之間。
他們原想要盡情地享用,卻不料再沒了時間,剛剛開始就要結束,他們進行得太沉着,太從容,太慢了。
在這第五天上認識到了這一點。
他們原可以加快速度,一切都還來得及的。
可是他們卻又并不急趕着,他們不約而同地都以為,應該留下一點兒遺憾。
有一點兒遺憾反倒安全,他們牢記着一句古訓,便是“月盈則虧”。
他們深知愛情隻有保留着距離,才不會消亡。
所以,他們依然按着原有的、既定的節奏進行,雖然心裡充滿了别離的苦楚。
這别離的苦楚充實了他們的愛情,使他們的愛情有了更多可咀嚼的。
他們與珍惜這愛情一樣地珍惜這苦楚。
這以後的五天裡,其實也正是正式揭開帷幕之後的五天,相逢的歡欣還沒享夠,又攙進了别離的殷苦,甜酸苦辣交集在一處,這五天裡幾乎是彙集了人生的一切滋味,濃縮了人生的一切體驗。
相逢與别離一起經驗着,真是說不出的百感交集。
這滋味是他們從未品嘗過的,竟也蒙蔽了聰明絕頂的他們,使他們錯以為這才真正是愛情,世界上惟一的真正的愛情叫他們碰上了。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們又是什麼遺憾也沒了。
他們心裡充滿了虛榮的驕傲,因為不管前景如何,他們是愛過了,他們是惟一真正愛過了的男女了。
于是,這五天裡的悲與喜上,又蒙上了一層理想的光輝。
這光輝照亮了他們,尤其是她的平淡的生活,這是前所未有的照耀。
過去的時光,全是為了等待這一照耀,全是為了接近這一照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