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她不知不覺地一直在和别人聊天,她的聲音奇怪地變了,陌生了,又熟悉了,可她知道,這才是她的聲音,她說了并聽了幾十年的聲音。
她如同睡醒了一般,睜開了眼睛,睡意還未全部消退,微微地有點兒難受,口裡發澀,卻是十分地清楚。
車廂裡無比地嘈雜,司機播放的流行歌曲又幾乎蓋過了那一切:“一加一加一加一等于四,心加心等于我愛你!”
她動了動身體,身體裡流動着清新的活力。
汽車超過了拖拉機、大卡車,甚至小卧車,徑直向秀峰而去。
正午時分,到了秀峰,而他們的在秀峰過夜的妄想,早已滅了,被他們自己遺忘了。
他們回到這個一切都清清楚楚的世界,一時都有些困惑,有些窮于應付,他們需要适應的過程,他們好像從一個夢裡陡地醒來,他們甚至暫時地彼此都忘記了對方。
秀峰是出奇地甯靜,龍潭的水是出奇地清澈,一注活水源源地從極遠的地方流來,又流去。
潭底的石頭被水洗去了棱角,光滑得可人,所有的人都脫了鞋襪,挽起褲腳,站在水潭裡,他們亦沒有例外。
光滑的卵石舒服熨帖地摩挲着腳心,每一絲細沙都能隔着清水看清,甚至比露出在地面上的沙礫看得更清,這水是比空氣更清澈,更透明,更無遮蔽,有了這水的對照,才發覺空氣其實是混沌的,她怔怔地看着水裡的雙腳,雙腳下的卵石,卵石間的沙粒。
後來,人們說要去看李的讀書台之類的古迹,她不想去,戀着這水,就留下了。
他也不想去,也留下了。
人們囑他們别逗留得太久,看好了時間,過一個小時就去門口上車,然後便前呼後喚地走了。
她這時候方才想起了他,他也想起了她。
他們默默地相對了一會兒,然後才在水裡相對走了幾步,在了一處。
他們彼此都有些不習慣似的,有些尴尬。
她心裡不無做作地想道:“假如知道他也留下,我就去了。
”他也不無做作地想:“假如知道她也留下,我就去了。
”他們的表情上也不加抑制地流露出不得已的意味,這樣,才稍稍覺着了心安。
然後他說:“這裡多好,就想多待一會兒。
”她也說:“這裡多好,就想多待一會兒。
”似乎是表明了心迹。
水是碧清碧清,沒有一點污濁,沒有一點雜質,他們互相看見了腳背上的皮膚的細紋,腳趾上的汗毛,趾甲上的裂紋。
他們又停滞了,走不通那隔膜了,他們之間已經啟開的那扇門又神鬼不覺地合上了,連一條細縫都沒有留下,他們又丢失了鑰匙,束手無策。
他們甚至連别離的事都無暇想起了,他們灰心地怔怔地站在水裡,浪費了足有二十分鐘,然後,彼此都有些疲倦了,彼此都有些退縮,不得不想要放棄這累人而又沒有結果的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