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以一切希奇古怪的方式互相抓住那山上的十個晝夜,耗去了他們多少情感與精神,耗去了多少戰栗和心跳的加速,而突然地宣布這一切無效,這一切不複存在,那太嘲弄,太開玩笑,也太屈辱了。
他們決不願承認這一點,尋找在一起的理由很困難,但不在一起的理由卻要容易得多。
他們以缺席、不到位來驗證他們的相對了。
晚上,主辦筆會的出版社開了一個告别茶話會,全體人員都參加了,凡他到場,她必退場,然後是她到場,他退場,他們很快就彼此領會了這種奇妙的對話,并且深深地動了感情,他們再不相對了,他們永遠是分在了兩地,而在這回避之中,靈魂卻靠攏了,他們在這不相對的相對之中,領悟了一種辛酸的快樂。
分手的那一刻終于到了,他是早上走的,仍然與來時的戴眼鏡的夥伴同路,卻不是她送行了。
他們的汽車開動之前,每個人都與他倆握手告别,她與他的同伴握了手,卻獨獨不與他相握,他們不相握地緊緊相握了,他們不對視地凝目對視了,他們不告别地深深告别了,然後,他坐進了車,關上了車門,車開了。
她第一個從送行的人群中轉過身,走進了賓館,進了電梯,電梯一級一級向上,到了。
她出了電梯,走在深紅色的地毯上,
一步一步向深處裡自己的房間走去。
她以她一整個背影,注視着他的車的後影的遠去,她要以他們的背道而馳而來迎面走上,他們離得越遠,她便覺得走得越近。
她要使盡一切,一切的手腕,來留住他,留住他曾與她在一起的日子和印象,她太不願它遠去了,她要抓住它。
可她卻覺得心裡越來越空,越來越空,她聽見身後電梯門響,大群的人擁了出來,走廊上充滿了被地毯軟化了的雜沓的腳步聲,她推開了門,走了進來,将門關上了。
她看見了自己已經收拾停當了的行李,她想道,下午,她也該走了。
車是下午四點離站的,那站台一步一步向後退去。
她想要牢牢地記住這個站台,卻又抓不住一點兒特征,它與一切的站台一模一樣,連站台上莊嚴伫立的列車員也是面目劃一。
她隻能眼巴巴地望着這站台退出了她的視線。
車到了田野上,在西去的陽光裡飛馳。
她要回家了,她要回家了。
她茫茫然地想到了家,她竟不能懂得家對她的意味了。
她怔怔地望着窗外飛駛而過的景物,心裡反複嚼着一個“家”字,要将它嚼出意味來似的。
車輪撞擊着鐵軌,時而發出清脆的當當聲,猶如鐘聲。
她滿心裡全叫這鐘聲灌滿,騰不出一點空地去思想。
天色剛一暗淡,她便昏昏地爬上中鋪,倒頭睡了,忘了晚飯,隻聽見肚裡莫名地辘辘着,竟也思索不出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