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堕落是從進影視圈開始。
瓊瑤、金庸誰想看想讀就随便吧,但不能把他們吹到經典的高度。
其實,你在中國文化界的角色很奇怪,你是大衆文化中的"腕兒",你的小說把中國人的生活狀态,那點本性原汁原味地呈現出來,你就惹惱了學院派,也激惱了傳統意識形态派,中國的文學中怎麼能出來痞子呢?《
你王朔的小說怎麼就這麼談戀愛,連蒙帶唬帶騙的。
真實一旦赤裸裸,很難讓人接受,看着就紮眼。
王朔:所以我就覺着,他們現在的這個道理跟過去的文學觀念沒什麼區别。
他們說得沒錯,就是說一個作品要有高尚的意義,即使寫頹廢的人和生活,作者的态度應該是積極的。
向上的,批判性的。
而不是就那麼寫出來就完了。
他們覺得,作者對這種人這種生活沒有明确的否定态度,就認定你是跟丫的一夥的,一丘之貉,狼狽為奸。
在這點上,他們和某些主管要求的是一回事兒,他們的想法都一樣。
隻不過官員用意識形态語言,他們用學術性的語言。
老俠:文以載道,一以貫之,從古到今。
不過,有人現在把你的東西與馮小剛做對比。
你自己認為你與馮小剛一樣嗎? 你們不是在一起弄公司、又弄電視劇電影嗎? 王朔:這樣說都是個誤會。
我承認我下流過,但我不承認我與馮小剛一樣。
實際上這種說話方式本身确實是北京人的方式,但态度上還是有區别的。
當然我可能說我琢磨着要憤世嫉俗,琢磨着……什麼的,但北京話本身就有取巧讨好油滑的一面,這種語言本身也有取悅别人的意思。
北京話中有一種無恥的東西,他半真半假地說話。
你呢,機靈點兒的,他就把話往正裡說;你要不機靈,他就涮你。
這是看人下菜碟兒的一種說話方式。
隻要你聽出他這個話裡有打算冒犯的意思,他馬上把這個話轉過來恭維你;你要覺不出來,他就轉過來涮你。
我是知道這種話有雙面含義的,在過去,我傾向于嘲笑式的,認為誰也聽不懂,感覺上像在說"黑話",誰也不會知道我到底說的是什麼。
當然,大家知道你在說什麼。
然後呢,在電視劇中,大衆文化中有一個特别重要的特點,就是你必須取悅大衆,你絕對不能拿人家開涮。
所以大衆文化就把北京話中取悅人的那一面發揚光大了。
這一面的話開始就說多了,找一點兒壞心眼兒都沒有,我就是跟你開玩笑,就是大家都活得挺累的,我拿這話使大夥兒輕松一點兒。
最後就變成了善良的小人物的一些善良的俏皮話。
在我的小說中,這一面原來其實就有,隻不過被那些嘲笑的話給壓住了。
一到電視劇,嘲笑的對象沒有了,也壓根不想嘲笑誰,就把這一面發展起來了。
老俠:《編輯部的故事》中還有你小說語言的東西,那種把政治大道理漫畫化甚至小醜化,雖說不上是政治幽默,但看育聽着總是有所指的嘲笑着什麼。
這種東西到了英達的情景喜劇,已經沒有了,隻剩下無聊的逗樂了。
王朔:其實,北京話中的逗大家樂的一面後來就發展成賀歲片,這之前是情景式喜劇。
讓大家高興,像趙本山一樣,隻不過那邊說的是東北話,這邊說的是北京話,其實是一回事,部是小醜式地逗樂兒。
老俠:趙本山的小品有時挺惡毒的,什麼哪兒爆炸、哪兒绯聞、哪兒換總理……說着說着突然一變,語調高亢"風景這邊獨好"! 王朔:現在這都是程式了,話裡話外地要點撥點什麼,迎合點兒什麼,有時甩出去,不知道甩到哪兒去了,甩到國家,甩到民族,甩到國際關系,也有可能。
甩到哪兒,他就得說兩句好聽的話,就像你剛才說的趙本山他們那種"風景這邊獨好"什麼的,郭達他們的"倒着刷盤子"什麼的。
所以我覺得現在這種嘲笑中已經沒什麼了,就是一種北方方言,供大夥兒一樂的俏皮話,就是這麼一種東西。
老俠:有點兒像美國"脫口秀"。
王朔:最後變成這樣子。
我想還會有很多人願意看,覺得看這個解悶就有意思。
我認為它就涵蓋北京、北方的一些地區,南方好像沒有這種東西。
老俠:我覺得你使這種口語在大衆文化中流行起來,給很多人找到個大飯碗。
把話這麼一說,大家都愛聽,一有了觀衆,就有了錢,那咱們就都這麼說。
你初涉影視圈,參與策劃了《渴望》,但你沒寫。
《編輯部的故事》是一個特例,有些東西還挺尖銳的。
到了《過把瘾》就開始糟踏自己了,讓人家把個挺殘酷的東西生生改成了一出特煽情的大團圓式的東西,等到《愛你沒商量》已是窮途末路,再也走不下去了。
馮小剛他們接過你的茬慢慢說,把你的話中帶刺有毒陰損的東西全洗幹淨了,原本是一碗鹹澀參半的水,最後變成了一碗蜜水了,而且這個甜度還挺适度,大家喝下去不覺得太甜,挺舒服的。
你的語言的殺傷力,話的背後讓别人想點兒别的語言,全沒有了,隻剩下一笑了之了。
看來,大衆文化有它自己的淨化功能,再尖銳再深刻的東西一進入大衆文化,就變得圓潤、淺顯。
有益消閑,而這,正是大衆文化最險惡的地方。
别指望可以透過它說點兒什麼,它就是什麼也不說,笑笑而已。
王朔:有時候,我覺得語言這東西,怎麼說呢?拿女人做比較好像有點兒不公平。
這麼說吧,語言這東西它本身沒有什麼性别,全看話語的對象了,沒有了對象語言就失去了力量。
這個對象給人印象深,特别醒目時,你沖它說的話也就顯得深刻醒目。
如果變成沖着大衆的錢袋,還是這些話,但那種味道就沒有了。
并不是語言本身得到過修正,而是就看這個語言沖什麼對象去說。
你沖它說,就有鋒芒。
你沖大衆,就什麼也沒有了。
大衆是一個極具吞噬力的東西。
因為立群體龐大,天生據有合法性。
在它面前,所有的東西都顯得溫順了,你給他的東西一定是迎合它的它才會認你。
老俠:好像是某位大革命時期的人說過:人民本身的合法性無須論證,不因為别的,就隻為它是人民。
王朔:就說語言也是這種東西。
我覺得甚至這種轉化與作品的内容無關,就是一種語言上的自行轉化。
那時候的"痞話兒"轉到賀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