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意思也沒意思。
”
她說的或許也對。
若是塔野這個年代的人,倒還能拿出更像樣些的回答。
不過,繪梨子她們會不一樣吧?或許她那樣的回答才是襟懷坦蕩。
塔野感到跟這個年輕而話語生硬的女孩交談别有情趣。
“在那樣的場所打工,收入會相當可觀吧?”
“是啊……”
“要是不用于旅遊會有富餘吧?”
繪梨子坦率地點點頭。
對于常跟女招待打交道的塔野來說,這種毫無裝腔作勢的個性特具新鮮感。
“大三的話應該是多大啦?”
“二十一歲。
”
“二十一啊……”
她比女兒久美子大一歲。
塔野知道自己跟她年齡相差很大,心裡便有些掃興。
出租車經過寬闊的南九條大街向西行進,太陽向對面被冬樹覆蓋的褐色山邊沉落。
塔野像是要從掃興中逃離,從大衣兜裡掏出香煙點上。
“經理先生在旭山公寓是一個人住嗎?”出租車跨過南行電車軌道後繪梨子問道。
“是啊。
”
“那您每天都在外邊吃飯吧?”
“偶爾也會吃方便面,不過幾乎都在外邊吃飯。
”
“那做飯的廚具呢?”
“雖然有簡單的炒鍋和煮鍋,可一個人也做不了啊。
”
“那好可憐哦。
”
“倒也說不上可憐吧。
”
塔野苦笑一下,又對這個姑娘産生了新的好奇。
“順便去看看嗎?”
雖然擔心受到司機盤問,但塔野還是鼓起勇氣稍作試探。
“可以嗎?”
“當然可以啦!”
“那就去吧。
”
嗯?塔野慌忙朝側面看看,繪梨子表情依然平靜。
初次見面并隻是共進午餐就跟着男人回家,她究竟在想什麼?塔野猜不透繪梨子的心思,這就像是一隻小小鳥迎面飛進家門。
“直接去旭山公寓吧!”
司機沒有回應,可能是對中年男性企圖帶年輕女子回家深感不快。
不過,塔野擔心的倒不是這個,而是怎樣進公寓樓門。
剛進公寓樓門左側就是管理員室,電梯和樓梯在管理員室的前方,出入公寓都得從管理員眼前經過。
塔野以前除了妻子女兒從未帶其他女性進過自己的房間,雖然可以說他一直保持品行端正,但這裡的住戶大半都是如此。
由于這裡屬于公司專用高級租賃公寓,所以住戶都是地方城市的一流居民,這種自豪感也影響了住戶的日常行為。
在公寓外邊怎樣暫且不論,在公寓裡一般不會做出可疑舉動,這已成為住戶們的不成文規矩。
可能出于這個原因,住戶們到了晚上十一點鐘就同時關門上鎖,此後必須在樓門口報上姓名,再由管理員操作遙控器開門放行。
盡管住戶都是一流公司的紳士,但這樣做未免過分嚴苛,因為他們常常由于應酬或加班而晚歸。
雖然有些住戶表示自己已不是小孩,并要求允許在深夜也能自己用鑰匙開門出入,但最終未被采納。
這是因為住在公寓裡的女士們和住在東京的留守夫人們強烈反對。
在如此規定嚴格的公寓,盡管現在是白天,領着與自己女兒年齡相仿的女孩進公寓相當困難。
管理員就算不會強行阻擋,也當然不會給好臉看。
“我的房間是三層十七号,我先進去,你過一兩分鐘再來吧。
”
“被别人看見會很為難嗎?”
“管理員那個人有些怪……”
“叔叔真有意思。
”
繪梨子把身體靠在座椅上莞爾一笑。
四
塔野先乘電梯上樓,進房間沒過幾分鐘門鈴就響了。
“怎麼樣?”
“管理員大叔看着我,表情怪怪的,可什麼都沒說哦。
”
“好,進來吧!”
塔野點點頭關上房門。
繪梨子遲疑了瞬間,但脫掉長靴後就依然揣着雙手很新奇似的環視屋内。
“叔叔在這兒是一個人住嗎?”
“你都看到了。
”
“太浪費啦!”
進入單身男子的房間,繪梨子并未露出特别警惕的神态,直接走向朝南的陽台。
“我家就在那片樹林後邊。
”
鱗次栉比的住宅前方一角是密林,再向前仍是住宅區的延伸。
“看上去倒是不太遠,要不下次散步時順便看看吧。
”
“不行哦,那裡不許男性進入。
”繪梨子搖搖頭說道。
“哦?那是為什麼呢?”
“因為男人一進房間就會耍威風。
”
“哪有那回事?”
“有啊!男人一進房間就把自己當成主人,什麼都想發号施令。
”
“那就是說,你以前曾經讓男人進過房間,對嗎?”
“倒是也有。
不過,還沒有像叔叔這樣的老年人。
”
“‘老年人’太過分了吧?”
“可您比我大二十歲以上吧?”
“嗯,也就大那麼多吧……”
“不過,我還是喜歡像叔叔這樣的老年人哦。
”
“你還是别叫我老年人啦!”塔野皺起眉頭坐在隔着餐桌的沙發上,“你不喜歡年輕人嗎?”
“倒也不是不喜歡,但他們又粗魯又性急,不是嗎?”
“是不是對你那樣了?”
“什麼呀,叔叔?”
“嗯,也沒什麼……”
聽到反問,塔野支支吾吾起來。
“可以請我喝杯咖啡嗎?”
“速溶的行嗎?”
“隻好這樣了呗!”
塔野心想,她說起話來真是毫不客氣,随即去了廚房。
繪梨子脫掉皮大衣,露出淡藍色羊毛衫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
“餐具和廚具都齊全吧?”
“有是有,但很少用。
”
“下次我給叔叔做幾個菜吧。
”
“你會做嗎?”
“我做煎蛋卷最拿手。
”
“那可拜托你了。
”
如果能在公寓裡吃到她親手做的菜肴,那可真是美妙無比。
“砂糖和奶粉你自己看着放吧。
”
“謝謝。
”
雖然繪梨子剛才聽說是速溶咖啡還說“隻好這樣”,但看她現在道謝的姿态,似乎并非不懂禮貌。
“你每天幾點出門去學校?”
“學校有時去有時不去。
”
“大學有那麼清閑嗎?”
“清閑極了。
”
“所以你就出來打工了?”
“倒也不能這樣說。
”
餐桌那邊能看見繪梨子的腿,雖然穿着肉色絲襪,但短裙下的雙腿修長而緊緻。
“你剛才說的去你房間的男人是你的男朋友嗎?”
“是我男朋友啊。
”
“于是就像主人一樣發号施令?”
“他臉皮特厚,叫我給他做飯,還問有酒沒有呢!”
“那确實是臉皮夠厚的。
”
“上次我把他趕走了,以後就不來了。
”
“可是,你不喜歡那個男人嗎?”
“怎麼可能喜歡呢?”
“但是,你如果不喜歡的話就不會讓他進你房間吧?”
“叔叔真怪!”
“哪裡怪了?”
繪梨子自顧莞爾一笑:
“不管什麼事都需要理由,是嗎?”
“理由?”
“因為清閑所以打工,因為喜歡所以讓男人進房間……”
“難道不是這麼回事嗎?”
“有時也會不需要明确理由跟着感覺走,不是嗎?”
“哦,倒是也有那種情況。
”
“我來這裡就沒什麼理由。
”
如此說來或許也對。
或許繪梨子是想說:偶然共進午餐并打算直接回家,但跟着感覺就順路來到了這裡。
“不過,把别人帶進單身居住的房間可是非同尋常啊。
”
“那麼,叔叔把我帶進自己的房間也非同尋常啦?”
“因為我是男的嘛!”
“男的就可以,女的就不可以嗎?”
“是啊,姑且可以這樣講吧。
”
“我不明白哦……”
繪梨子輕輕縮了縮脖子。
不明白的是塔野,總之他感到自己被這隻飛進來的小鳥忽悠了一回。
“你不要咖啡了嗎?”
“謝謝款待。
”
“要不就喝點兒威士忌吧?”
“我喝不了威士忌。
”
“你剛才好像喝過紹興酒了。
”
“那個有點兒甜,所以我就喝了。
其實我隻能喝冰鎮清酒。
”
“冰鎮清酒嗎?那就給你來點兒?”
“不過,我白天不喝酒。
”
“你酒量不小吧?”
“酒量雖然不小,可一旦醉了就愛哭。
”
“喝了酒會哭嗎?”
暖暖的淡藍色高領毛衣上托着嬌俏的臉龐,在嬌嬌女的感覺中隐含着大大咧咧的情緻。
“我的臉不對勁兒嗎?”
“我看你是因為你漂亮。
”
“我還想變得更漂亮。
”
“現在已經夠漂亮啦!”
“叔叔知道女明星傑奎琳·比塞特嗎?”
“傑奎琳·比塞特?我不知道。
”
“她在英國出生,從法國的學校畢業。
我就想變成她那樣。
”
“那個女明星出演過什麼電影?”
“有《布利特》和《國際機場》。
不過,比起電影,她的封面照片更棒,眼睛總是水汪汪的,有種悲涼感。
”
“雖然說不上悲涼,不過你的眼睛也是水汪汪的呀。
”
“是吧?我知道讓眼睛濕潤的方法。
”
“能做到嗎?”
“隻要想到悲傷的事就能做到。
”
“挺難的……”
“很簡單。
比如媽媽被殺,自己的胳膊斷了。
”
“那太恐怖了!”
“隻是對着鏡子想象一下,眼睛就濕潤了。
”
“那現在也是嗎?”
“因為我想象到自己被關在這裡的情景。
”
“喂,别開玩笑啦!”塔野慌忙說道。
“可是,叔叔有時也會隻想象一下就流淚吧?”
“可能也會有吧。
”
“到了叔叔這個年紀,會不會沒有眼淚了呢?”
“怎麼會呢……”
塔野啜吸一口涼下來的咖啡。
“叔叔的夫人是在東京嗎?”
“是的。
”
“不寂寞嗎?”
“剛開始有點兒寂寞,但習慣了也就無所謂了。
”
“不,我說的是夫人。
”
“啊,我夫人嗎?”
看樣子兩人的想法之間存在偏差。
塔野想到這也是代溝所緻,便有些郁悶。
“眼不見心不煩,她反倒會很高興呢。
”
“夫人很賢惠嗎?”
“哪裡……”
“你不愛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