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過了那段時期了。
”
“好可憐哦……”
“就那麼回事吧,她也能接受現狀。
”
“不,是叔叔好可憐。
”
“啊,我嗎?”
此輪溝通也有偏差。
“我爸也不愛我媽。
”
“哦?”
看樣子,繪梨子已經認定塔野難為情是因為不愛妻子。
也許這個特點就是年輕的标志。
“其實我爸愛的是另一個人,隻是覺得我媽可憐才一忍再忍。
”
“你父親是做什麼的?”
“在大學裡教生物。
挺奇怪吧?”
“為什麼?”
“因為他隻管尋找名叫‘大和白蟻’的另類螞蟻。
”
“可他畢竟是教授吧?”
“螞蟻的教授哦!”
繪梨子縮縮脖子笑了。
“那就是說,你父親從這邊的大學轉到東京的大學去了,對吧?”
“對。
我媽因為是在東京出生的,所以特别高興。
可我爸真心不想去。
”
“那就是說,你父親喜歡的那個人在劄幌,對吧?”
“對啊!”
“你認識那個人嗎?”
“每天都見面。
”
“每天?”
“是的。
”
繪梨子點頭肯定。
她那從套頭衫立領露出的細脖頸忽然顯得老成起來。
“那個人在哪兒?”
“在店裡。
”
“店裡?”
“她是‘可樂必可樂’的媽媽桑。
”
“‘可樂必可樂’,這個名稱也挺怪啊……”
“人的脖根兩邊不是有鎖骨嗎?‘可樂必可樂’就是鎖骨這個詞的拉丁文發音。
媽媽桑的脖子就像奧黛麗·赫本那樣細長,鎖骨尤其漂亮。
”
不管怎麼說,這個名稱很奇妙。
塔野換了口氣:“可那是你打工的店吧?”
“是的。
”繪梨子滿不在乎地答道。
“那樣不會出問題嗎?”
“為什麼?”
“你在那個媽媽桑的店裡打工,你父親知道嗎?”
“他不知道。
不過,我知道我爸跟媽媽桑關系好。
”
“那個人确實是你父親的情人嗎?”
“第一次是我爸領我去那兒的,當時我憑感覺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
“可你沒有明确證據吧?”
“‘可樂必可樂’的媽媽桑給我爸寫信,當然是寄到我爸的學校,但我偷偷地看過。
兩人雖然相愛,卻都在克制自己。
”
“那麼,‘可樂必可樂’的媽媽桑知道你是他女兒吧?”
“當然知道。
媽媽桑跟我爸分手挺可憐的,所以我就去她那兒打工了。
”
“挺可憐?”
“不是嗎?她特别愛我爸,當然我爸也愛她,所以我就想給他倆搭橋。
”
“搭橋?怎麼搭橋啊?”
“寫信時不動聲色地告訴我爸媽媽桑的近況,或者把媽媽桑去東京的日期告訴我爸。
”
她怎麼會做這種事情呢?塔野越來越弄不明白眼前這個小姑娘了。
“你這樣做被你母親知道怎麼辦呢?”
“我媽沒事兒呀。
”
“為什麼?”
“我媽根本就不是懷疑我爸的人。
而且,我媽知道我爸即使有婚外情也不會抛棄她,所以特别放心。
”
“那我就不明白了……”
“那有什麼不明白的呀?我爸比我媽心眼兒好多啦!”
“心眼兒好就可以搞婚外情嗎?”
“我爸根本就不是有勇氣離婚的人。
”
看上去繪梨子好像大大咧咧,但她也許已經出乎意料地看透了真相,可不能因為是個小姑娘就小看她。
塔野又換了口氣:
“那位‘可樂必可樂’的媽媽桑長得漂亮嗎?”
“漂亮啊,特别漂亮!”
“多大年紀?”
“三十二歲。
”
“是單身嗎?”
“當然是啦!”
“你父親多大年紀?”
“今年剛到五十。
”
聽說繪梨子的父親比自己大五歲,塔野總算放了心。
“下次我去一趟吧。
”
“去倒也行,可不能喜歡上媽媽桑哦!”
“不,我不會喜歡上别人愛上的人。
”
“說是那樣說,可是一旦見了面也許就會喜歡上呢。
”
“還是像你這樣年輕的好。
”
“那你就可以來啦!不過,我剛才說的可别告訴任何人哦。
”
繪梨子把右手食指抵在嘴唇上。
“我明白。
”
“我對美樹小姐都沒說過呢。
”
“你跟美樹君關系好嗎?”
“倒也說不上好。
不過,那個人特别會打扮,所以我很喜歡她。
”
“女人會因為那種事情而關系親密嗎?”
“那當然啦!能給我一支煙嗎?”
“行,可你會抽嗎?”
“我從上個月開始練習。
”
“大學生中抽煙的人多嗎?”
“加上抽着玩兒的人,差不多一半吧。
”
繪梨子微微噘嘴神氣活現地叼上一支煙,随即用餐桌上的打火機點着。
雖然到此為止動作潇灑,可伸直食指與中指夾煙的手勢卻有些笨拙,她吸了兩口就像被煙霧熏得眼睛難受,立刻皺起眉頭。
“你可以再使點兒勁吐煙。
”
“這樣嗎?”
繪梨子輕輕嘬攏小嘴,塔野着迷地望着她那可愛的模樣,繪梨子卻突然嗆得“吭吭”咳嗽起來,并慌忙把香煙放回煙灰碟。
“你偏要硬撐!”
繪梨子又用雙手捂住嘴劇烈咳嗽,颀長的後脖頸就在塔野眼前顫動,近在咫尺伸手可觸。
若起身輕輕繞到她身後,且不說能否成功接吻,但在她後脖頸親一下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機不可失”的煽動與“不可妄為”的警示在塔野心中交錯,但現在完全可以做出撫摸後背的樣子擁抱她。
“叔叔!”繪梨子喘息着擡起臉來,“叔叔,請給我些水喝。
”
塔野去洗碗池邊,在玻璃杯中接滿水端了過來。
“不好意思。
”
繪梨子一口氣把水喝完,然後用左手摩挲着脖子,纖細脖頸的肌肉繃得更緊了。
“你不用硬撐。
”
“對不起。
”繪梨子點點頭說道。
“再給你沏杯咖啡吧。
”
“我要回家了。
”
“回家?”
繪梨子隻用眼睛做出肯定示意。
“還可以多待會兒嘛!”
“我還是回家吧。
”
“有人要來嗎?”
“沒有。
”
繪梨子搖着頭并開始穿大衣,急火火的動作,看樣子是個想到就做的性格。
“那太遺憾了……”
“叔叔跟我在一起挺沒趣的吧?”
“不,沒有的事!”
“不用硬撐啦,臉上明明寫着沒趣嘛。
”
“沒有的事!”
“那你會吻我嗎?”
“吻你……”
“是的。
”繪梨子繞過餐桌站在塔野面前,“可以的啦!”
繪梨子閉住眼睛噘起嘴唇,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不知什麼原因,盡管對方已經噘起嘴唇,可塔野卻隻是呆呆地望着。
“快點兒叔叔!”繪梨子依然閉着眼睛說道。
塔野隻是看得出神,身體卻一動不動。
他覺得過了很長時間,但實際上還沒過三十秒鐘。
突然,繪梨子的大眼睛宛若鮮花綻放般睜開。
“真是個怪叔叔。
”
“可是……”
“再見!”
繪梨子迅速朝房門走去。
塔野馬上追過去,可繪梨子卻不予理睬,蹲在門口開始穿長靴。
看樣子像是漫不經心,不過長靴的深咖色與鹿皮大衣十分搭調。
“因為今天太突然了……我把這裡的電話号碼寫給你,以後再來吧!”
塔野從内兜掏出名片,随即把座機号寫在上面。
“如果這裡沒人接的話,往公司打電話也可以。
”
“不要。
”
“你生氣了?”
“沒有啊。
”
繪梨子使勁搖搖頭,随即翩然轉身打開了房門。
“哎……”
話沒說完房門已關,隻聽咯噔咯噔的腳步聲在鋼混走廊上漸行漸遠。
塔野想追出去卻又怕人看見,所以止步不前。
在腳步聲消失後,他返回了陽台。
雖然剛過四點半,但太陽已經沉向西山背後,初冬明亮的一天漸近黃昏。
塔野的目光向朝南的街道追去,卻沒看到繪梨子的身影。
由于街道不止一條,所以如果繪梨子走别的路就不可能看到。
自己為什麼不擁抱她呢?……
事已至此塔野才心生後悔,對方明明已經要求接吻并噘起嘴唇,可自己卻隻是呆呆地望着。
自己在酒吧裡既能适當地開開玩笑還能神侃一番,可到了節骨眼上卻束手束腳無所作為,渾身顫抖簡直就像未經世事的少年。
雖說如此,繪梨子的要求也過于唐突,盡管她已經噘起嘴唇,可自己還不敢相信她是真心。
而且,她是比自己年齡小兩輪的大三女生,這也令他十分介意并産生了強烈的克制心理——繪梨子與自己女兒年齡相仿,怎麼能占有她的嘴唇呢?總而言之,這種刺激對于塔野來說過度強烈。
或許是成長在二戰中這輩人的悲哀,塔野畢竟隻會去擁抱自己主動追求到手的女人,而且也跟不上今天初逢就接吻的速度。
這種舉動與塔野這輩人戀愛的那個時代反差過大。
不過,雖說如此,卻并不等于他對沒有發生任何接觸感到滿足。
非但如此,他甚至感到像是失落了重大物件。
難得有隻可愛的小鳥飛進來,卻眼睜睜地把它放走了。
如果當時跟她接吻的話,現在會是怎樣的情形呢?他覺得那麼美麗的獵物已不可能再度飛來。
當他回過神來時,發現房間裡已變得昏暗,從四點到五點,初冬的黃昏會在一瞬間到來。
走廊上響起女人和孩子的聲音,可能是鄰居出去采購回來,現在要準備晚餐了。
塔野起身打開了電燈,從陽台上看到家家戶戶也已華燈初上。
此時此刻,東京家裡的妻子和孩子們也許正在共進晚餐,平時不太留意的家人團圓情景忽然令他懷念不已。
單身生活雖然輕松惬意,但在這種時候卻會帶來深深的寂寞。
塔野離開陽台坐在沙發上,餐桌上還留着繪梨子喝過的咖啡和水。
直到剛才還跟那麼漂亮的女孩單獨相處,簡直恍如夢幻一般。
“那女孩不錯!”
塔野不經意地念叨了一句,發聲之後慌忙回頭張望——房間裡當然沒有别人。
“我有些不對勁兒啊!”
塔野又念叨一句,随即倒在沙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