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歌手更可愛。
塔野看着電視心裡就難受起來,那麼可愛的女孩怎麼就沒能留在自己身邊呢?他再次對上午的失策感到懊悔。
事已至此,看樣子今夜唯有痛飲威士忌才能安然入睡。
他打開餐櫃玻璃門,拿出白蘭地倒進玻璃杯,然後像舔舐般啜飲,很快便感到食管灼熱、渾身發燙。
這或許是因為在戀愛期間酒勁發作速度較快。
塔野一口氣喝幹杯中酒,在全身發燙時上了床。
看來今夜立即睡覺才是明智之舉。
男人不可為女人糾結。
上初中時祖父的教誨萦繞在腦際。
塔野大字朝天地躺在床上,雖然身穿睡袍露出雙腳,但因為有暖氣并不感到冷,剛才喝下的白蘭地也使胃部周圍溫熱舒坦。
忽然,塔野覺得肩頭有些疼,随即坐起身來,看到枕邊有顆小金屬塊閃閃發亮。
他把台燈亮度調高,然後把枕頭挪開,隻見床單邊緣有個閃着紅光的寶石。
他拿起來細看,是一隻背面鑲金的耳墜。
看樣子是昨夜繪梨子在抵擋時從耳垂上脫落的,後來就留在了枕邊。
那耳墜深紅圓潤,與繪梨子小巧玲珑的耳朵十分相配。
塔野想到會不會還有一隻,就繼續在枕邊尋找。
他挪開枕頭卷起毛毯,又拉平床單細看。
果然,就在床頭與被褥的縫隙間發現了另一隻同樣的耳墜。
白色床單上的兩顆耳墜宛如兔子眼睛,塔野像對待珍貴寶石般捧着它們返回起居室。
繪梨子有沒有發覺耳墜失落?就算昨夜繪梨子下床時渾然不覺,但上午出門時必定有所覺察。
因為她是個喜歡打扮的女孩,所以不可能沒有發現。
可她既然已經發覺丢失卻為什麼毫不聲張地離開呢?是她覺得丢掉也無所謂呢,還是早起發覺後羞于去枕邊尋找呢?
雖說那耳墜可能是紅寶石的仿制品,但對于繪梨子來說想必價格不菲。
“連這個一起,再給她買副新的吧!”
雖說如此,能夠及時發現确實幸運,否則被來做清潔的大媽看見或等到妻子來時才從床縫中出現,那可就把事情鬧大了。
塔野松了口氣,開始想象耳墜挂在繪梨子耳垂下的情景。
這樣的耳墜妻子當然不配,其他任何人都不配,深紅而精巧的寶石隻能與繪梨子的耳朵相配。
在把耳墜托在掌心端詳之間,塔野又想給繪梨子打電話了。
剛才想打電話卻無要事可說,而現在就能理直氣壯地說有遺失物品。
即使是媽媽桑來接,也有理由讓她叫繪梨子聽電話了。
現在才十點鐘。
塔野拿起聽筒,看着“可樂必可樂”的火柴盒撥了号。
呼叫音響了兩聲就有個女性接電話,像是媽媽桑。
塔野調整了一下呼吸。
“繪梨子姑娘在嗎?”
“她今天歇班了。
”
“歇班了……”
“是經理先生嗎?”
媽媽桑直覺很敏銳。
塔野聽到“經理先生”的稱謂就拿起架勢。
“您在哪兒?”
“哦,我正在别的店喝酒呢。
”
剛回公寓就滿不在乎地往店裡打電話,塔野實在不好意思以實相告。
“繪梨子很少請假,今天實在不湊巧,請多原諒。
”
隻聽媽媽桑道歉也沒多大意義。
“她打電話請假了嗎?”
“她沒打電話,也不知是什麼原因。
這種情況很少見,說不定又去跟朋友打麻将了。
”
“她打麻将嗎?”
“剛剛學會,覺得挺有意思,就玩得收不住了。
”
原以為昨夜那件事對她造成了強烈打擊,或許正獨自在家胡思亂想,可打麻将真是令人意外。
“她在哪裡打麻将呀?”
“大概在高村君的公寓吧,不過那裡沒電話。
”
“高村君是他男朋友吧?”
“哎呀,您知道啊!”
雖然隻是猜測卻意外言中,高村可能就是上次繪梨子說過去她房間發号施令的男子。
如果繪梨子去高村的公寓打麻将直到深夜,那可就不能容忍了。
“她品行不好嗎?”
塔野有些惱怒,不禁脫口而出。
“哎呀,怎麼這樣問?”
“在男人房間裡打麻将到深夜……”
“那樣做不可以嗎?”
“那怎麼可以呢?那可不是女孩子該做的事情呀!媽媽桑畢竟是她的監護人吧?”
“算是吧……”
“那孩子是正兒八經大學教授的千金吧?”
“您了解得很詳細嘛。
”
“上次聽她講過。
”
他本想說還知道媽媽桑跟繪梨子父親的關系,但到底還是沒說出口。
“你可不能讓那女孩學壞了呀!”
從自己的立場考慮,其實說這種話并不合情理,但他現在隻是出于對那個男人的嫉妒而濫發議論。
“總而言之,你可要嚴加監管啊!”
“不過,她未必就是在打麻将,而且打麻将也未必就不好……”
“那倒也是。
”
塔野發現自己的話說得有些過頭,于是稍稍冷靜下來。
“要是能聯系上的話,我讓她給您打電話嗎?”
“哦,倒也沒那個必要,隻是我想交給她一樣東西。
”
“給您添麻煩了,實在抱歉。
”
看樣子媽媽桑棋高一着,雖說做的是陪酒待客的行當,但在謙恭應酬之間就已摸透塔野的心思。
塔野放下聽筒原地伫立,用手支着下巴露出失望的神情。
繪梨子去哪兒了呢?以為她在這裡時卻在那裡,以為她在那裡時卻在這裡,簡直就像高麗鼠般難以捉摸。
總而言之,她似乎跟從前那種一旦以身相許就黏住男人的女子不太一樣。
昨夜以身相許,今天就忘掉耳墜去跟其他男友打麻将玩。
在塔野以前所見女子當中,從未有過這種類型。
如今的年輕女子實在難以理解。
他想,像這種品行不端的女大學生随她去吧!讓她遇到不三不四的男人上當受騙,搞得焦頭爛額才好,到最後哭天抹淚的隻能是她自己。
可是,他想到這裡又一轉念,覺得還是應該想方設法把繪梨子吸引到自己身邊來,甚至想到如果繪梨子願意投靠自己,哪怕傾盡自己的後半生也要守護她。
可能是因為愛情,總之塔野的感情擺動幅度相當劇烈,神魂颠倒簡直不像大企業的分公司經理。
他坐在沙發上再次拿起紅耳墜。
喜歡一個女人怎麼這麼累啊?就算墜入情網也才是第二天,從初次見面那天開始數也就是第十一天,可僅此就已感到身心俱疲。
這類麻煩事情以前也曾經曆過很多,看樣子跟一個人戀愛比做一件繁重工作還要累。
年紀大了就不适合戀愛——這種看法與其說來源于思想成熟,莫如說根本原因在于精力已經枯竭。
說到底,自己之所以完全不适合拈花惹草,或許首先就因為自己精力不足。
總而言之,看來今晚還是适可而止地按時就寝為宜。
塔野十分掃興地站起身來,這時電話鈴響了。
可能是繪梨子!塔野趕緊拿起聽筒。
“喂!”
聽筒中女子的聲音幾乎被激烈的奏樂聲淹沒。
這就是所謂的“搖滾樂”嗎?樂曲聲來自某個嘈雜的場所。
“叔叔!”
句尾上揚的柔順感無疑是繪梨子的嗓音。
“你在哪裡?幹什麼呢?”
塔野朝話筒中呼喊,像是感到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我在喝酒,喝醉啦!”
“那怎麼行?你可要清醒啊!你跟誰在一起?”
“男孩哦!”
“你醉成那樣不要緊吧?”
從繪梨子的聲調聽出她已酩酊大醉,如果是跟男孩待在GOGOBAR[是指以歌舞為特色的夜總會、酒吧,或類似機構等]裡就更危險了。
“你最好馬上離開那種地方!”
“可我走不了路啦。
”
“走不了路?”
“我頭暈眼花站不起來了呀……”
繪梨子說話句尾拖長,聽上去已是爛醉如泥的狀态。
“你要挺住啊,挺住!”
“叔叔來接我……”
“現在?”
塔野看看表,時間是十一點鐘。
就算能趕去接她,可跟她一起的男友又是什麼情況呢?
“我去可以嗎?”
“叔叔忙嗎?”
“不,我倒是不忙。
”
繪梨子跟男友在一起卻叫别的男人去接她,塔野實在搞不明白這是什麼心理。
“哎,叔叔來嗎?”
“當然要去啦!我馬上就去,地點在哪兒?”
“南六條的奧林匹亞大廈三層。
”
塔野趕緊寫在記錄本上。
“店名叫‘夢普奇’,意思是‘我可愛的人’哦!”
“夢普奇?”
如果是英語的話塔野還行,可法語就不靈光了。
“那我馬上就去,你就待在那兒,千萬别動啊!”
“OK啦!”
電話突然挂斷。
她沒去“可樂必可樂”上班,果然是跟男孩在一起。
塔野想象着爛醉如泥的繪梨子和她身邊喝酒的年輕男子,脫掉睡袍再次穿上襯褲和西裝。
五
繪梨子所在的酒吧很快找到,位于薄野六條的五層建築,三樓就是那家“我可愛的人”。
塔野剛剛推開蒙着黑皮的門進去,立刻就被喧嚣聲和人群熱浪鎮住了。
在微暗照明的深處,一個男子手拿話筒正在唱歌,顧客們随意地坐在他周圍彈着吉他,敲着康茄鼓,搖着沙錘,還有人随着話筒的聲音邊唱邊踏響地闆。
整個店内的男客女客似乎都沉醉在歌聲當中。
塔野在喧嚣的昏暗中環視,尋找繪梨子。
所有的顧客都留着長發,身穿多層衫和牛仔褲,乍看不知是男是女。
在如此昏暗的場所裡竟有人戴着墨鏡,總之不像是塔野這個年紀的人該來的地方。
“您請!”
一個年紀輕輕卻蓄着胡須的服務生迎接他進場。
“我是來找人的,不喝酒。
”
“找誰呀?”
“她叫布部,布部繪梨子。
”
“繪梨子姑娘在這邊。
”
看樣子他認識繪梨子。
在一張條桌後邊,五六個男子背靠牆壁,随着樂曲拍着手擺動身體唱歌。
在他們的正中央,一個梳發辮的女子枕着年輕男子的膝頭睡得正香。
她是繪梨子。
塔野停住腳步不知如何是好,年輕男子似乎早就發現了他,拍拍繪梨子的肩頭叫她醒醒。
那個男子西裝外套裡邊穿着套頭毛衣,留着女式長發,年齡有二十二三歲。
繪梨子被搖醒,揉揉眼睛站起身來。
有人在唱,有人在跳,無人關注塔野。
繪梨子起身向年輕男子說了句什麼,随即來到塔野面前。
她身穿流行的白色多層衫和牛仔褲,但腳步蹒跚不穩。
“現在就回去吧?”
繪梨子半睜着眼睛點點頭。
塔野直接來到門口櫃台。
“給這女孩買單。
”
“不用了叔叔!”貌似酣睡的繪梨子口齒清晰地說道,“二郎會給我買單哦!”
“二郎?”
“就是我旁邊的男孩嘛。
好啦,走吧!”
繪梨子很快向門口走去,櫃台的女子好像已經認可,什麼話都沒說。
該說她一毛不拔還是勢利眼呢?把另一個男人叫到酒吧來卻讓前面那個男人買單,這到底是什麼心理?反正超越了塔野所能理解的範圍。
塔野依然摟着步履蹒跚的繪梨子的肩頭走出電梯,然後在一層前廳門口叫了出租車。
看樣子繪梨子真喝得不少,一上車就靠在車窗上閉住了眼睛。
“去旭山公寓。
”
塔野發出指令後,感到終于把逃走的小鳥再次抓住。
但雖說如此,她怎麼會做出如此大膽的舉動呢?
她喝得連路都不能走,萬一現場有人起壞心,不就立刻把她占有了嗎?
暫且不說繪梨子為何這麼不小心,如此可愛的女孩處于不設防狀态,而那些青年卻并未趁機下手,這更令塔野感到匪夷所思。
總而言之,如今年輕人的心理實在令人搞不明白。
出租車駛過西五丁目南下,來到南九條轉頭向西,與昨天路線相同。
繪梨子依然長發遮面,把腦袋靠在車門上沉睡,每當車身颠簸時垂發就會擺動。
這丫頭真不讓人省心,不過實在太可愛了。
或許因為晚上車少,穿過薄野沒過十分鐘就來到旭山公寓前的信号燈下,塔野照例讓司機提前停了車。
“哎,到啦!”
塔野拍拍繪梨子的肩頭,她睜開眼睛疑惑地環顧周圍。
“這是哪兒?